假面

“老婆，你脖子上戴的什么破烂玩意儿？”

玄关处传来密码锁解开的声音，陈浩推门走了进来。

他一边换鞋，一边皱着眉头打量我。

我刚给律师发完微信，手机屏幕还亮着。

顺手将手机倒扣在沙发上，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粉钻项链。

“这不是你放在包里，准备给我的三周年惊喜吗？”

陈浩的眼神明显慌乱了一瞬，但很快被他不耐烦的情绪掩盖。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扯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我生疼。

“沈嫚，你现在怎么学会乱翻别人东西了？”

“那是客户送的高仿A货，我打算拿去应酬的时候送给那些不识货的小公关。”

“你赶紧摘下来，戴着这种假货出去，丢的是我陈总的脸！”

他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仿佛我真的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可他忘了，这公司是我爸留下的。

他能当上这个“陈总”，全靠我当初瞎了眼，不顾一切要下嫁给他这个穷小子。

我强忍着恶心，由着他把项链解下来，扔在茶几上。

“既然是假货，那发票上怎么写着一百二十万？”我看着他的眼睛。

陈浩的动作僵住了。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即拔高了音量。

“你还翻我车里的发票？沈嫚，你是不是有病！”

“那是帮大客户代买的！人家为了避税走我的账，你懂不懂生意场上的事？”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甚至伸手戳了戳我的肩膀。

“成天待在家里疑神疑鬼，你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觉得无比陌生。

当年那个在暴雨里背着我去医院，发誓会对我好一辈子的少年，已经彻底烂透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寒意。

“好，就算是代买的。”

“那上周我问你要五万块钱，给我妈交心脏搭桥的手术费，你为什么说公司账上没钱？”

陈浩烦躁地扯了扯领带，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公司最近在拓展新业务，资金链绷得很紧，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

“你妈那病又是慢性病，晚几天手术怎么了？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添乱。”

晚几天？

医生说我妈的血管堵塞已经到了极度危险的边缘，随时可能心梗。

在他眼里，我妈的命，比不上他给初恋买一条项链。

就在这时，陈浩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弹出来一条微信消息。

备注是“晓晓兄弟”。

“浩哥，项链太闪啦，谢谢你陪我过单身夜，爱你哟~”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陈浩猛地抓起手机，心虚地按灭了屏幕。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尴尬。

“林晓晓刚离婚，心情不好，大家都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我就是顺手安慰她一下。”

“你别跟个怨妇一样盯着我不放行不行？”

兄弟？

谁家兄弟会送一百二十万的粉钻，还配上“爱你哟”？

我看着他这幅拙劣的表演，突然觉得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有彻骨的悲凉。

我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既然公司资金紧张，那明天我会去查一下账目。”

陈浩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拦住我。

“沈嫚，你什么意思？你不信任我？”

“我每天在外面为了这个家累死累活，你现在要查我的账？”

他逼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长期上位者才有的压迫感。

“你别忘了，你已经三年没管过公司了，那些老员工认的是我陈浩，不是你沈嫚！”

我看着他色厉内荏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我只是随便说说，你紧张什么？”

陈浩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轻易退让。

他松了一口气，语气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感。

“行了，别闹了。医药费的事我明天让财务想想办法。”

他伸手想摸我的头，被我偏头躲开。

我拿起茶几上的假项链，扔进垃圾桶。

“行，那我等你的消息，你早点休息。”

2

“沈小姐，您母亲的账户余额已经不足了，如果今天还不缴费，明天的特效药只能停了。”

护士站里，护士长面露难色地看着我。

我点了点头，拿出自己的私房卡，递了过去。

“刷这张吧，先充二十万。”

护士长松了口气，手脚麻利地帮我办好了手续。

我拿着缴费单，转身走向电梯，准备去楼上的心血管科看我妈。

电梯门刚打开，我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浩正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

女人穿着真丝吊带裙，外面披着陈浩的西装外套，整个人几乎贴在了他身上。

正是林晓晓。

她脖子上那条粉钻项链，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我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们。

陈浩抬起头，看到我的瞬间，脚步猛地顿住。

他下意识地想把手从林晓晓腰上抽回来，却被对方抱得更紧了。

“嫂子？你怎么在这儿？”

林晓晓率先开了口，声音娇滴滴的，带着几分做作的惊讶。

她不仅没有松开陈浩，反而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浩哥说我昨晚受了凉，非要拉着我来医院看看，真是小题大做。”

受了凉？

我扫了一眼她红润的面色和精神抖擞的眼神。

就这？也值得陈浩推掉公司的早会，亲自陪着来医院？

我没理她，目光直直地看向陈浩。

“你不是说今天有重要客户要见，连早饭都没吃就出门了吗？”

陈浩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板起脸拿出了平时训斥下属的架势。

“晓晓一个人在江城无依无靠的，刚离婚身体又虚，我作为老朋友照顾一下怎么了？”

“沈嫚，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小肚鸡肠？”

我气极反笑。

“我小肚鸡肠？我妈躺在楼上等着手术费救命，你一分钱拿不出。”

“你的初恋打个喷嚏，你就扔下公司的事情跑来陪她？”

陈浩被我戳穿，恼羞成怒。

“我说了公司的钱不能动！你妈那是老毛病，养养就好了！”

“再说了，你不是自己有钱吗？非要逼着我掏空公司？”

他这套强盗逻辑，我已经听了三年。

当初我爸去世，公司交给他打理，他信誓旦旦地说以后他养我，让我把私房钱留着当零花。

现在却怪我不拿自己的钱补贴他。

林晓晓在一旁轻轻扯了扯陈浩的袖子，眼眶瞬间红了。

“浩哥，别因为我跟嫂子吵架了，我没事的。”

“要不......我把我住的那个VIP病房让给阿姨吧？我住普通病房就行。”

她这番话看似委屈求全，实则字字诛心。

我妈做的是大手术，却只能挤在三人间的普通病房。

而她不过是“受了凉”，陈浩就给她开了单日五千块的VIP套房。

陈浩一听这话，立刻心疼地护住她。

“让什么让！你身体这么弱，普通病房那么吵怎么休息？”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厌恶。

“沈嫚，你看看晓晓多懂事！你再看看你，像个泼妇一样在医院大呼小叫。”

“你妈住普通病房怎么了？别人能住她就不能住？”

我攥紧了手里的缴费单，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但我没有发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陈浩，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绕过他们，径直走进电梯。

身后传来林晓晓娇柔的声音。

“浩哥，嫂子是不是生我的气了？要不我去给她道个歉吧？”

陈浩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别理她，她就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矫情。”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那对狗男女的声音。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老赵的电话。

老赵是我爸当年最信任的财务主管，也是我安插在公司的最后一道防线。

“赵叔，按原计划进行。”

“把公司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全部以预付款的名义，转移到我们在海外的空壳公司。”

电话那头，老赵的声音沉稳有力。

“大小姐放心，一切都在掌握中。”

我挂断电话，看着电梯壁上倒映出的自己，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陈浩，既然你这么喜欢装大款。

那我就让你尝尝，背负千万债务的滋味。

“陈浩，你非要在这时候跟我吵吗？”

3

“从今天起，林晓晓女士将担任我们公司的财务总监，大家欢迎。”

公司例会上，陈浩坐在主位上，意气风发地宣布了这个决定。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投向了坐在副总位置上的我。

林晓晓穿着一身香奈儿高定职业装，踩着红底高跟鞋，扭着腰走到了陈浩身边。

她脖子上依然戴着那条招摇的粉钻项链。

“谢谢陈总的信任，我一定会好好干的，不会让大家失望。”

她故意把“陈总”两个字咬得很重，眼神却挑衅地瞥向我。

我靠在椅背上，转着手里的签字笔，语气平静。

“陈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林女士大学学的是幼教专业，一天财务工作都没做过。”

“你让她空降财务总监，是不是有点太儿戏了？”

陈浩皱起眉头，不满地看着我。

“沈嫚，你懂什么？财务最重要的是忠诚！”

“晓晓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兄弟，绝对信得过。再说了，她可以学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还有，你那个设计部门，这半年的业绩一直上不去，简直是在吸公司的血。”

“我决定，从下个月起，削减设计部百分之五十的预算。”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设计部是公司的核心命脉，削减一半预算，等于直接断了我们的生路。

我手下的几个设计师急得想站起来反驳，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削减预算？陈总，你这是要自断双臂吗？”我冷冷地看着他。

陈浩冷笑一声。

“公司现在需要的是能快速变现的项目，不是你们那些华而不实的设计。”

“这事就这么定了，散会！”

他站起身，带着林晓晓大摇大摆地走出了会议室。

我坐在原位，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他以为削减预算就能逼我妥协？

他根本不知道，设计部的核心图纸和专利，早在上周就已经被我转移到了个人名下。

他现在握着的，不过是一个被掏空的躯壳。

下午，我刚回到办公室，门就被推开了。

林晓晓连门都没敲，直接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啪地一声扔在我的办公桌上。

“嫂子，这是你们部门下个月的报销单，我看了，水分太大，全部打回。”

她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态嚣张到了极点。

“哎呀，嫂子，你这办公室装修得也太老气了，回头我让浩哥给我换间大点的。”

我连看都没看那份文件，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林晓晓，你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林晓晓摸了摸脖子上的粉钻，笑得花枝乱颤。

“嫂子，你别酸了。浩哥说了，你也就是命好投了个好胎。”

“论感情，你连我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她凑近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恶毒。

“你知道浩哥为什么一直不肯给你妈交手术费吗？”

“因为他觉得，那老太婆早点死了才好，这样这公司就彻底是他的了。”

我握着咖啡杯的手猛地收紧，指骨泛白。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直冲脑门。

但我死死地压住了。

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扯出一个微笑。

“是吗？那祝你们百年好合。”

林晓晓见没激怒我，觉得无趣，站起身理了理衣服。

“嫂子，这财务章我可就拿走了，以后用钱得跟我申请哦。”

她晃了晃手里的公章，趾高气昂地走了出去。

我看着关上的门，拿出手机，给老赵发了条信息。

“法人变更的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老赵秒回：“已经全部搞定，随时可以生效。”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陈浩，林晓晓。

你们拿走的每一分钱，很快就会变成勒在你们脖子上的绞索。

“嫂子，这财务章我可就拿走了，以后用钱得跟我申请哦。”

4

“把你爸留下的那枚蓝宝石胸针拿出来，晓晓明天生日宴要戴。”

晚上回到家，陈浩连鞋都没换，直接冲进卧室，对我伸出了手。

他语气理直气壮，仿佛在要一件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我正坐在梳妆台前卸妆，闻言动作一顿。

那枚蓝宝石胸针，是我爸留给我妈的定情信物，也是沈家传了三代的传家宝。

我妈住院前，特意把它交给我保管。

“你要拿我爸的遗物，去给你的初恋充门面？”我透过镜子冷冷地看着他。

陈浩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什么充门面？晓晓明天要以公司财务总监的身份办生日宴，请的都是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穿得太寒酸，丢的还不是我们公司的脸？”

“再说了，就借戴一天，又不是不还你，你至于这么小气吗？”

他一边说，一边粗暴地拉开我的首饰盒，开始乱翻。

“陈浩，你给我住手！”

我猛地站起来，一把推开他。

陈浩被我推得一个踉跄，顿时火冒三丈。

他反手抓住我的头发，将我狠狠按在梳妆台上。

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碎了一地。

“沈嫚，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告诉你，现在公司是我说了算！你吃我的喝我的，拿你个破胸针怎么了？”

他红着眼，像一头发怒的野兽。

“你要是不给，你妈下个月在国外的特效药，公司一分钱都不会再报销！”

“你就眼睁睁看着那老太婆等死吧！”

我被迫仰起头，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看着他那张因为贪婪和愤怒而扭曲的脸，我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这就是我爱了三年的男人。

为了一个绿茶婊，不惜拿我妈的命来威胁我。

我没有挣扎，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好，我给你。”

陈浩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妥协得这么快。

他松开手，冷哼了一声。

“早这么识相不就好了？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拉开梳妆台最底层的暗格，拿出那个装有蓝宝石胸针的丝绒盒子，递给他。

陈浩一把抢过去，打开看了一眼，眼睛立刻亮了。

“算你识相。”

他把盒子揣进口袋，转身就走，连一句废话都不想多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慢慢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赵发来的消息。

“大小姐，陈浩今天下午以公司法人的名义，向地下钱庄借了三千万高利贷。”

“钱已经全部打到了林晓晓的个人账户上，说是给她筹备生日宴和买游艇的尾款。”

我看着这条信息，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实的笑意。

三千万高利贷。

加上之前为了买江景大平层和粉钻项链挪用的公款。

陈浩现在背负的债务，已经超过了五千万。

而他根本不知道，就在今天下午，公司法人的名字，已经悄无声息地变回了我的名字。

他签下的那些借款合同，全都是以他个人名义担保的无限连带责任。

我走到书房，打开保险柜，拿出最后一份债务转移确认书。

毫不犹豫地签上了陈浩的名字。

这三年，他为了方便掌控公司，逼着我签了无数份空白的授权书。

现在，这些授权书成了送他下地狱的催命符。

我把文件收好，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明天的生日宴，一定会非常精彩。

“陈浩，这胸针你拿走，以后可别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