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回来之后,我开始恐水。
我家在海边开民宿,旺季全家上阵。
我妈让我去接待冲浪的客人,我站在沙滩边发抖,客人还没到我先晕过去了。
我爸把我拎起来,当着所有住客的面吼:
"你是不是成心让我们生意做不下去?"
"一个海边长大的人怕水?你让客人怎么看我们家?"
他们趁我睡着,给我套上救生圈,把我抬到自家的快艇上。
等我醒来已经在海中央了。
我爸站在驾驶位,头都没回。
"今天你不下水游一圈,就别回家。"
我在快艇上哭到脱水,最后是海警把我接走的。
十九岁我自学了调香。
不需要水,只需要酒精和精油。
我调出来的海盐味香水,被一个独立品牌看中,给了我一份正式的调香师合同。
我妈看完合同,直接打电话给对方取消了合作。
"我女儿要继承家业,没时间给你们打工。"
她把我锁在家里的香料柜全部清空,两百多瓶精油倒进了马桶。
冲水的声音灌满整个卫生间。
我站在门口看着漩涡,忽然想起五岁那年水没过头顶的感觉。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没被捞上来。
......
“发什么愣?觉得没冲干净是不是?”
我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跨过一地的碎玻璃,把那份被撕碎的调香师合同踢到我脚边。
我跪在卫生间的瓷砖上。
马桶的水箱还在发出注水的嘶嘶声。
里面飘着几个空掉的褐色小玻璃瓶。
那是大马士革玫瑰,一克要三百块。
我攒了半年的生活费。
“我问你话呢,哑巴了?”
我妈走过来。
她穿着真丝睡袍,手指用力戳了一下我的额头。
“放着家里这么大的民宿不帮,去弄这些臭烘烘的泔水。”
“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我盯着马桶里的漩涡。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带刺的海绵。
“那是我的工作。”
我的声音很轻。
“他们给了我合同,一个月一万二。”
我妈冷笑一声。
“一万二?打发要饭的呢。”
“你爸随便开个包间,一晚上就不止这个数。”
“你跑出去给别人打工,客人们问起来,我的脸往哪搁?”
我抬起头。
看着这张我叫了十九年妈的脸。
“我不出去打工,难道天天在店里端盘子吗?”
话音刚落。
卫生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堂哥乔子旭晃晃悠悠地走进来。
他手里拿着我的手机。
屏幕亮着。
“哟,还惦记着上班呢?”
乔子旭咧开嘴,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我刚才拿你的微信,给那个什么负责人发了条语音。”
我猛地站起来。
膝盖跪得太久,一阵发麻。
“你发了什么?”
我扑过去抢手机。
乔子旭侧身一躲,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掼在洗手台上。
大理石台面磕在我的胯骨上。
钻心的疼。
“发了什么?”
他按下播放键。
我妈尖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什么破作坊也敢来骗我女儿的配方?”
“以后别来烦我们,再发消息我就报警说你们性骚扰!”
语音结束。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晏祈年把我拉黑了。
那是唯一一个懂我香水的人。
唯一一个说我有天赋的人。
我浑身开始发抖。
死死抠着洗手台的边缘。
“把手机还给我。”
我伸手去够。
乔子旭反手把手机扔进装满脏水的拖把桶里。
“扑通”一声。
水花溅在我的脚背上。
“嚷什么?哥这也是为了保护你。”
乔子旭拍了拍手。
“现在外面骗子多,你这智商,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我看着拖把桶底冒出气泡的手机。
那是用我高中兼职洗碗的钱买的二手货。
我转头看向我妈。
“他摔我的手机,你不管吗?”
我妈正在整理睡袍的领口。
头都没抬。
“子旭也是好心。那手机旧成那样,早该换了。”
“明天让你爸给你拿个店里的备用机。”
“你今天赶紧收拾收拾,换上那套新买的迎宾潜水服。”
“下午有个冲浪俱乐部的大客户要来。”
我僵在原地。
胸腔里那股腐烂的绝望一点点翻涌上来。
“我恐水。”
我说。
“我不能去海边。”
乔子旭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靠在门框上,吹了个口哨。
“又装上了是不是?”
“七岁的事你记到现在,你那脑子用来记仇倒是挺好使。”
我妈厌恶地皱起眉。
“就是。当时子旭只是跟你闹着玩。”
“谁知道你那么没用,自己脚滑掉下去。”
“医生都说了,你这叫心理暗示,是矫情。”
我掐紧掌心。
指甲抠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不是脚滑。”
我看着他们。
“是他把我推下去的。”
“他按着我的头,不让我上来。”
乔子旭脸色一变。
他几步跨过来,一巴掌扇在我后脑勺上。
“你他妈再胡说八道一句?”
“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海里喂鱼?”
我的脸撞在镜子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妈终于走过来,拉开乔子旭。
“行了子旭,别把她脸打肿了,下午还要见客。”
她转过头,冷冷地看着我。
“衣服在床上。”
“你要是不穿,今晚就滚出这个家。”
门被关上。
脚步声走远。
我慢慢滑坐在满地碎玻璃上。
捡起那片撕碎的合同。
上面有晏祈年的签名。
墨水已经被地上的水渍晕开了。
我把纸片贴在心口。
这里面曾经装满了两百瓶海盐精油的味道。
现在。
只有下水道的腥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