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阳光毒辣得像针。
我穿着那套紧身的荧光蓝迎宾潜水服,站在沙滩入口。
脚下的沙子烫得惊人。
但我浑身都在发冷。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像一双双无形的手。
在拽我的脚踝。
我爸坐在不远处的遮阳伞下。
手里端着冰镇椰汁,正和几个外地老板高谈阔论。
“老乔,你这闺女长得水灵啊。”
一个挺着啤酒肚的老板指了指我。
“站那儿跟个美人鱼似的。”
我爸哈哈大笑。
“见笑了。女孩子嘛,就是家里的一块招牌。”
“从小在海边泡大的,水性好得很。”
我咽了一口唾沫。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片蓝色的水域在我眼里正在急剧放大。
变成七岁那年小区泳池里的深渊。
冲浪俱乐部的大巴车到了。
十几个穿着沙滩裤的年轻人有说有笑地走下来。
我妈立刻堆起笑脸迎上去。
“各位老板辛苦了,房间都准备好了。”
“乐怡!还愣着干什么?过来拿行李!”
我妈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拖着僵硬的腿,一步步挪过去。
领头的年轻男人摘下墨镜。
他打量了我一眼。
“你们这迎宾挺专业啊,全副武装的。”
他把一个沉重的冲浪板递给我。
“拿稳点,这板子好几万。”
我接过来。
冲浪板上还残留着海水的腥味和滑腻感。
就在那一瞬间。
我眼前的画面变了。
冲浪板变成了七岁那年,我拼命想抓住却抓不住的泳池瓷砖。
年轻男人的脸,变成了乔子旭那张狞笑的脸。
“憋气啊!叫你憋气!”
幻听在耳边炸开。
我手一抖。
“啪”的一声。
几万块的冲浪板重重砸在礁石上。
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全场死寂。
年轻男人的脸瞬间黑了。
“你没长眼啊!”
他一把推开我。
我脚下踩空,整个人向后倒去。
半个身子跌进了浅水区。
海水没过我的腰。
“啊——!”
我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拼命挥舞手臂,双腿在水里乱蹬。
“救命!救救我!”
“我喘不上气了!”
我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在不到半米深的水里剧烈挣扎。
周围爆发出哄笑声。
“这女的有病吧?”
“水才到膝盖,装什么溺水呢。”
“是不是为了博眼球啊?现在民宿为了拍短视频真拼。”
我爸和我妈拨开人群冲过来。
我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走进水里,一把揪住我的领子,把我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
“丢人现眼的东西!”
“啪!”
一个极重的耳光扇在我的脸上。
我的耳朵里瞬间只剩下一阵漫长的耳鸣声。
咸涩的海水混着嘴角的血腥味流进嘴里。
“你是不是成心让我们生意做不下去?”
我爸指着我的鼻子怒吼。
“一个海边长大的人怕水?你让客人怎么看我们家?”
我捂着脸。
浑身湿透,抖得像筛糠。
“我怕......”
我语无伦次地摇头。
“我真的怕。”
我妈赶紧转头向客人赔笑。
“对不住对不住,这孩子从小神经衰弱。”
“板子的钱我们赔,今晚的住宿全免!”
她转过身,恶狠狠地捏住我的胳膊。
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滚回布草间去待着!”
“今天没饭吃!”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后院的。
周围住客的指指点点,像密集的雨点砸在背上。
“这女的是不是精神分裂啊?”
“看着就不太正常。”
“离她远点吧,别发病了砍人。”
我推开布草间的门。
里面堆满了没洗的床单和被套。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汗液的混合味道。
我靠着墙滑坐下来。
没有窗户。
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丝光。
我摸了摸口袋。
手机已经没了。
我连最后求救的工具都没了。
我突然想起镇上的张铭轩医生。
他是这家诊所的心理医生。
半年前,他给我开过抗抑郁的药。
他说过,如果觉得撑不下去了,随时去找他。
我猛地站起来。
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我趁着前院还在接待客人。
从后门翻了出去。
跑向镇上的诊所。
只要能拿到诊断证明书。
只要有人能证明我是真的病了。
我就能去报警,我就能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