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十二个,每个都是不同颜色的蝴蝶结。

药店的人说情绪稳定了头发会长回来,让我别焦虑。

我就每天换着戴,早上戴粉色,下午换蓝色,晚上戴白色。

对着镜子看自己,假装还年轻。

老公说我幼稚,儿子说丢人。

但这是我能抓住的,唯一能证明自己还在意外表的东西。

昨天儿子带女朋友回家吃饭,我特意戴了最好看的那个,酒红色的。

女朋友进门就笑了,笑得我脸发烫。

“阿姨,这种发卡小学生才戴。”

儿子也跟着皱眉。

“妈,你能不能正常点,别让我女朋友笑话。”

吃完饭他们去看电影,我回房间想换个素点的发卡。

打开抽屉,空的。

三十二个发卡,一个不剩。

老公路过门口,扔下一句话。

“我看你天天对着镜子发神经,就全扔了,省得你继续犯病。”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头发稀疏的自己。

镜子里那个女人,我已经快认不出来了。

......

“你杵在镜子前当女鬼吗?”

陈建国的声音从客厅砸过来。

电视机放着新闻,他的声音比新闻播音员还大。

我转过头。

“你扔哪了?”

“什么扔哪了?”他盯着电视,头都没回。

“我的发卡。”

他拿遥控器换了个台。

“楼下垃圾桶。这会儿估计早被收垃圾的倒了。”

我没穿外套,直接推开门跑了出去。

楼道的灯坏了,很暗。

夜风顺着楼梯口灌进来,吹得我头皮发凉。

小区的垃圾桶在五号楼侧面。

三个绿色的大塑料桶,盖子敞着。

我趴在边上,借着远处的路灯光往里看。

全是剩饭、菜叶、沾着油的塑料袋。

我把袖子卷起来,伸手进去翻。

摸到一包湿漉漉的东西,扯开。

不是。

又摸到一个纸盒。

还是不是。

我大半个身子探进垃圾桶里。

味道很刺鼻。

“阿姨?”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我手一抖,差点栽进去。

慢慢直起腰,转过身。

陈浩和林悦站在两步外。

林悦捂着鼻子,满脸错愕。

陈浩的脸在路灯下黑得像块木炭。

“你在干什么?”他几步走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把我从垃圾桶边上扯开。

“我找东西。”我挣了一下。

没挣脱。

“找什么东西需要钻进垃圾桶里找?”陈浩压低声音,牙齿咬得咯咯响。

林悦往后退了一步。

“阿姨,这太不卫生了。你要买什么,让陈浩给你买就是了,怎么捡垃圾啊。”

她的声音不大。

刚好够路过的邻居听见。

旁边遛狗的张婶停下脚步,狐疑地看过来。

陈浩的脸更挂不住了。

“回家。”他用力拽着我往楼道走。

“放手,我的发卡还没找到。”

“不就是几个破塑料发卡吗!”他吼出声。

楼道里瞬间安静了。

张婶牵着狗快步走远。

陈浩胸口起伏着,瞪着我。

“妈,我求求你了。你能不能给我留点脸?”

他指了指身后的林悦。

“悦悦第一次正式上门,你就非得整这一出?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

我看着他。

他二十五岁了,比我高出一个头。

小时候他发高烧,我抱着他在医院走廊跑。

现在他嫌我丢人。

“那是我的东西。”我声音很轻。

“爸扔的,你去跟爸闹去。别在大马路上发疯。”

他松开手。

厌恶地拍了拍碰过我的衣袖。

转头换上笑脸,拉起林悦的手。

“悦悦,我们上楼。”

林悦经过我身边时,往旁边躲了躲。

像我身上带着什么病毒。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进楼道。

防盗门砰地关上。

我又回到垃圾桶边。

翻了半个小时。

在最底下的一个黑色垃圾袋里,摸到了一点硬质的塑料。

拿出来。

是那个黄色的蝴蝶结。

沾着不知道什么菜的汤汁,蝴蝶结的一边已经断了。

只剩这一个。

其他三十一个,找不到了。

我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塑料断口扎进肉里。

有点疼。

回到家,门反锁了。

我敲门。

没人应。

敲了第四遍,陈建国才骂骂咧咧地来开门。

“大半夜的你招魂啊?”

他看见我满手脏污,立马捂住鼻子往后退。

“你真去扒垃圾桶了?苏慧兰,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陈浩从房间探出头。

“爸,让她赶紧洗洗,屋里全是臭味。”

林悦的声音从他房间飘出来。

“好熏人啊。”

陈建国指着洗手间。

“进去洗干净。别把沙发弄脏了。”

我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

水很凉。

我把那个断掉的发卡放在洗手台上,一点点搓洗。

搓了很久,上面的油污洗掉了。

但断掉的那半边,再也接不回去了。

洗完手,我推开卧室门。

陈建国坐在床头刷手机。

看见我进来,他眉头立刻皱紧。

“你别过来。”

我站在门口。

“你头上那生发水的味道,加上你刚才捡垃圾的味儿,混在一起恶心死我了。”

他扯过被子捂住鼻子。

“去睡客房。”

“客房堆的都是陈浩的杂物。”

“那就去睡沙发。”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明天还要早起开会,没功夫陪你犯神经。”

啪的一声。

他把床头灯关了。

卧室陷入黑暗。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转身,带上门。

客厅没开灯。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

茶几上还放着晚上吃饭时,林悦喝剩下的半杯果汁。

我靠在沙发背上,摊开手掌。

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那个断掉的黄***结。

以前,陈建国最喜欢给我买发卡。

谈恋爱的时候,他在夜市地摊上挑了一个带钻的。

他说:“慧兰,你头发又黑又密,戴什么都好看。”

那时候我头发真多啊。

一根皮筋都扎不过来。

现在。

我伸手摸了摸头顶。

指腹直接触碰到了头皮。

凉冰冰的。

我把那个断掉的发卡收进口袋。

闭上眼睛。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每一秒都很清晰。

“你能不能正常点。”

陈浩的声音在脑子里转。

“省得你继续犯病。”

陈建国的声音也在转。

我觉得很冷。

把身体蜷缩起来,抱住膝盖。

一整夜,我都没有换过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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