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社区钢琴班的带课老师,逢年过节必让我上台表演。
“四根手指照样能把曲子弹完,你少给自己找借口。”
表演需要小指的段落我都按得很轻,她冲上来把我的手举起:
“她缺一小截又不影响弹琴,偏要装模做样!”
所有人盯着我的左手,有人惊叫出声又捂住嘴。
我再也没举起过那只手。
十八岁那年,我家里学了定格动画。
拍摄时镜头只对着偶,手永远在画面之外。
短片拿了最佳视觉奖,一家动画公司给我发了入职通知。
合同快递到家那天,我妈直接拨通电话替我回绝。
“您好,我女儿做不了这份工作,麻烦你们取消录用。”
她挂掉电话,把合同撕成两半丢进垃圾桶:
"一个月四千五,连我跳广场舞的出场费都不如。"
当晚我妈把我两年拍的所有黏土偶从架子上扫进垃圾袋。
垃圾袋扎口的声音很轻。
比当年琴键上那个闷掉的音还轻。
我发现自己一直在那个台上坐着,从来没有人让我下来过。
......
“你还在那杵着干什么?”
我妈的声音从厨房砸过来,伴随着菜刀剁在砧板上的闷响。
我跪在客厅的地板上。
看着面前那个黑色的垃圾袋。
袋口扎得很紧,打了个死结。
里面装的是我捏了七百多个日夜的黏土偶。
我伸手去解那个结。
手指在抖,左手那块缺口摩擦着粗糙的塑料袋,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厨房门开了。
我妈端着一盘刚切好的苹果走出来。
她看见我的动作,眉头立刻拧在了一起。
“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是吧?”
她走过来,用脚尖踢了一下那个垃圾袋。
袋子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那是干透的黏土断裂的声音。
我的肩膀跟着那声音缩了一下。
“妈。”我仰起头看她。
“这里面有一个偶,是公司的测试题,我明天还要交建模返图。”
我妈把果盘重重地搁在茶几上。
“交什么返图?我不是已经替你回绝了吗?”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一个月四千五,你跑去外地给人捏泥巴。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那是全国最好的定格动画工作室。”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个奖也是全国性的。”
我妈冷笑了一声。
“什么全国性,也就是骗骗你们这种没出过社会的小孩。”
她弯下腰,一把攥住垃圾袋的提手。
我下意识扑过去,死死抱住那个袋子。
“你放开!”
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这是干什么?为了堆破泥巴你要跟我动手?”
“我求你了。”我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板。
“其他的你可以扔,把那个红衣服的偶留给我。就那个。”
我妈松开手。
她后退了一步,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我。
“陆未声,你是不是魔怔了?”
她指着我的左手。
“你看看你那只手。”
“捏个泥巴就以为自己是艺术家了?”
“我教你弹琴十几年,你连个拜厄都弹不明白。”
“现在弄这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你以为人家真的会要一个残疾人?”
残疾人。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咬字格外清晰。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她平时最讨厌别人提我的手。
但在这一刻,她毫不犹豫地把它当成一把刀,精准地捅进我最怕疼的地方。
我慢慢松开了抱在袋子上的手。
我妈眼疾手快,一把将垃圾袋拎起来。
她走到大门边,打开门,把袋子扔进了楼道的垃圾桶。
砰。
门关上了。
我坐在地板上,看着紧闭的防盗门。
“行了,别摆出那副死样子。”
我妈走回来,拿牙签戳了一块苹果递到我嘴边。
“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你那点爱好当个乐子就行了,还真指望它吃饭?”
我没接那块苹果。
“我不需要你为我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
我妈的手僵在半空。
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了下去。
“你说什么?”
“我说。”我扶着茶几站起来。
“你把我的合同撕了,把我的心血扔了。这不是为我好。”
啪。
一记耳光重重地甩在我的脸上。
很响。
我偏过头,耳朵里一阵嗡鸣。
“你反了天了?”
我妈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快要戳到我的眼睛里。
“我生你养你,供你吃供你喝。”
“你天生少根手指头,我不嫌弃你,花大价钱给你买钢琴,到处找人托关系让你上台表演。”
“我图什么?我还不都是为了你!”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你现在翅膀硬了,觉得我管不了你了是吧?”
我捂着脸,慢慢转过头看她。
“你让我上台,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励志的残疾女儿。”
“你在你的家长群里,在你的社区里,需要这样一个证明。”
“证明你有多伟大。”
我妈愣住了。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把这些话撕开来说。
她的眼圈瞬间红了。
然后她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冷笑。
“好,好得很。”
她指着大门。
“你觉得我利用你?那你滚啊。”
“你有本事去赚你的四千五,你别在这个家里待着。”
我转身走向玄关。
没有换鞋,直接拧开了门把手。
“你敢踏出这个门一步,以后就别叫我妈!”
我推开门。
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到那个垃圾桶前。
我把手伸进去,在一堆厨余垃圾里,摸到了那个黑色的塑料袋。
我把它拽出来。
死结打得很紧。
我用牙齿咬住塑料袋的一角,用力撕扯。
袋子破了。
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断掉的胳膊,压扁的头颅,变形的铁丝骨架。
那是我两年的时间。
我跪在楼道的地上,在一堆碎片里翻找。
终于找到了那个红衣服的偶。
它的头断了,沾满了不知道是谁扔的剩菜汤。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在手心里。
“你在干什么?”
身后传来我妈的声音。
她站在门口,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为了这种垃圾,连自尊都不要了?”
我没有理她。
我用衣角一点点擦拭着那个偶身上的污渍。
我妈冲过来,一把打掉我手里的偶。
偶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从楼梯的缝隙里掉了下去。
一直掉到一楼的黑暗里。
我维持着捧东西的姿势,僵在原地。
“陆未声我告诉你。”
我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冰冷。
“明天跟我去琴行当助教。”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只要我还活着,你就别想搞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