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直接掀开了我的被子。
“几点了还不起来?第一天去琴行就想迟到?”
我蜷缩在床上,看着光秃秃的左手。
“我不去。”
我妈冷笑了一声,一把扯住我的胳膊,硬生生把我从床上拖下来。
“你不去也得去。”
她把我按在梳妆台前,拿起梳子用力梳我的头发。
头皮被扯得生疼。
“你少给我装死。我跟李校长说好了,你今天负责带基础班的指法。”
“我不弹琴。”我看着镜子里的她。
“我十岁那年就说过,我再也不会弹琴了。”
梳子在我的头皮上顿了一下。
我妈从镜子里狠狠地瞪着我。
“十岁的事你记到现在?你心眼怎么这么小?”
“我那是为了谁?我不是为了让你大大方方的吗?”
她把梳子往桌上一摔。
“换衣服。今天你要是不去,你这辈子都别想出这个门。”
我被带到了社区的琴行。
周末的琴行很吵,到处都是来送孩子的家长。
我妈走在前面,逢人便笑。
“哎呀刘姐,送孩子来啦?”
“对,这是我闺女,声声。今天过来给我当助教。”
那些家长打量着我。
目光习惯性地落在我的左手上。
我立刻把左手插进了外套的口袋里。
我妈回过头,一把将我的手拽了出来。
“你藏什么藏?”
她压低声音,但旁边的家长听得清清楚楚。
“大大方方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转头对着那个刘姐笑。
“这孩子就是内向。其实她钢琴弹得可好了。”
刘姐尴尬地笑了笑。
“是,是。名师出高徒嘛。”
我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件被剥光了展示的残次品。
第一节课是五岁的基础班。
八个小孩坐在电子琴前。
我妈站在讲台上。
“今天让小陆老师给大家示范一下小星星的指法。”
她看向我。
“未声,过来。”
我站在教室角落,脚像钉在了地上。
“我说了,我不弹。”我声音很低。
教室里安静下来。
八个小孩齐刷刷地转头看着我。
门外的玻璃窗上,也趴着几个往里看的家长。
我妈的脸色变了。
但她很快恢复了那种老师特有的威严笑容。
“小陆老师有点害羞。”
她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强行把我拉到第一排的琴前。
“坐下。”她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命令。
我看着黑白相间的琴键。
心跳开始加速。
十岁那年的灯光好像又打在了我的脸上。
“快点。”我妈催促。
我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右手。
只用右手。
“用双手。”我妈的手压在我的肩膀上。
“基础指法,左手怎么能不弹?”
我闭上眼睛。
左手慢慢放上了琴键。
四根手指。
小指的位置是空的。
我按下第一个音。
手抖得厉害。
因为没有小指支撑,无名指的力度很难控制。
第三个小节的时候,我按错了一个键。
刺耳的走音在教室里回荡。
一个小男孩突然指着我的手。
“老师,她的手好奇怪啊!”
“她少了一截!”
孩子们立刻叽叽喳喳起来。
“真的哎,她没有小手指。”
“我妈妈说,弹钢琴必须要有十根手指。”
“她是个残疾人。”
残疾人。
童言无忌,最是锋利。
我猛地缩回手,站了起来。
“对不起。”
我低着头,想往教室外面走。
我妈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你跑什么!”
她的声音大得吓人。
教室里的孩子瞬间安静了。
门外的家长推开门走了进来。
“陆老师,这是怎么了?”刚才那个刘姐问。
我妈没有看刘姐,死死盯着我。
“大家看看。”
她指着我。
“她就是娇气。”
“四根手指怎么就不能弹了?我教了她十年,她明明会弹。”
“她就是觉得丢人,就是不想干活。”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妈。
她在外人面前,再一次把我剥开。
“我没有不想干活。”我声音发颤。
“我只是弹不了。”
“你怎么弹不了?”我妈拔高声音。
“你就是心理素质差!就是矫情!”
她转头看向那些家长。
“现在的孩子,一点委屈都受不了。”
“我说她两句,她还在家里跟我闹脾气,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捏泥巴。”
“捏泥巴能当饭吃吗?”
家长们面面相觑。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哎呀,这当妈的也不容易。”
“是啊,孩子手这样,肯定费了不少心血。”
“这姑娘也太不懂事了,当众给亲妈下不来台。”
所有的指责,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我罩下来。
我看着我妈。
她站在那张网的中心,脸上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哀怨。
她成功了。
她成功地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一个忘恩负义、脾气古怪的废人。
“我不是。”
我想大声反驳。
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用力挣脱我妈的手。
“你不懂。”我看着她。
“你永远都不懂缺一个音是什么感觉。”
我推开挡在门口的家长,冲出了琴行。
身后的教室里,传来我妈气急败坏的声音。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想要生活费!”
我一口气跑到琴行外的马路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陆未声吗?”
“我是星轨动画工作室的HR。”
我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您好!我是!”
“是这样的,我们前天收到了您母亲的电话,说您拒绝了录用。”
“但考虑到您的作品确实非常优秀,我们想再次确认一下您的个人意愿。”
我握紧了手机。
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那不是我的意愿!我想去!我非常想去!”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好的,但我们有一个规定,入职需要提供近三个月的二级甲等以上医院体检报告。”
“特别是手部功能的评估。”
我的心沉了下去。
“手部功能?”
“是的,因为定格动画对双手精细操作要求极高,我们需要确认您的左手是否会影响高强度的捏塑工作。”
“不会的!我可以用四根手指完成所有的动作,我的作品就是证明!”我急切地说。
“抱歉陆小姐。”HR的声音变得有些公事公办。
“您的母亲在电话里明确告诉我们,您的左手存在严重的关节劳损,而且情绪非常不稳定,有暴力倾向。”
“我们公司目前没有能力承担这种用工风险。”
我呆住了。
“我妈......说我有暴力倾向?”
“是的。所以,非常遗憾。希望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响了很久。
我站在十字路口,看着红绿灯闪烁。
她不仅撕了我的合同。
她还堵死了我所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