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不耐不淡,像喊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完成一个无关紧要的流程。
我下楼。
餐桌上四菜一汤。
糖醋排骨,我哥爱吃的。
三文鱼刺身,我妹爱吃的。
蒜蓉西兰花,我爸指定的养生菜。
虫草花鸡汤,我妈说给两个孩子补脑的。
两个孩子。
我坐下来,面前的位置什么都没有。
"妈,我的碗呢。"
"哦,你自己去厨房拿。"
她头都没转,正给我妹碗里夹鱼。
"澄澄多吃点三文鱼,DHA补脑,面试前把状态调好。"
我去厨房拿了碗筷,回来坐下。
伸筷子夹排骨。
我妈的筷子精准地拦住了。
"你哥正在长身体,让他先吃。"
我哥十九岁了。
我也十九岁。
我收回筷子,夹了一块西兰花。
"今天老师说家长会的事——"
"吃饭的时候说什么说。"我爸切了一句。
我闭嘴了。
低着头嚼西兰花,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饭后我妈在洗碗,我端着自己的碗走进厨房。
"妈,殷老师说期中考试前家长会——"
"你说了几遍了?"她手里的盘子磕在水槽边上,声音很脆。
"我和你爸都有事。让你班主任打电话给我,我跟她解释。"
"殷老师打过电话了,打了两次,你都没接。"
"我忙,没看见。"
"妈,这次不去真的会影响——"
"影响什么?"她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我。
"你考那个分数,去不去家长会有区别吗?"
她的围裙上沾着洗洁精泡沫,眼神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伤人的东西。
是真心实意的困惑。
就好像她完全无法理解,一个成绩差的孩子,凭什么要求家长为她的事跑一趟。
"你哥和你妹的家长会,哪一次我不是提前请假去的?因为值得。"
值得。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残忍。
"你要是也能拿个奖回来,别说家长会,天天去我都愿意。"
她重新打开水龙头,水声盖住了一切。
"行了,出去吧。别在这碍事。"
我退出厨房。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鱼缸里的锦鲤游了一个圈,尾巴扫过玻璃,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爸扭头看了鱼一眼。
"这鱼好像比上周又长了一点。"
他看到了鱼。
没看到我。
第二天在学校,我趴在桌上补觉。
庄晓蔓路过我桌子的时候,把一张纸条塞进我的笔袋。
我展开。
上面打印了一段文字,是我跟那个AI的聊天记录截图。
"我觉得全世界都不需要我。"
"我连哭都不敢出声,怕吵到他们。"
"如果我消失了,他们大概要过很久才会发现吧。"
每句话后面都被人用红笔画了圈,旁边标注了几个字:
"精神病发言集锦。"
底下有一行小字:来源——霍雨洲学术论文附录数据(已公开)。
手心里全是汗。
我回头看庄晓蔓,她正靠在窗边跟几个女生聊天,朝我的方向努了努嘴。
其中一个女生捂着嘴笑,另一个举着手机在拍。
"别拍了。"我站起来。
"害,我拍窗外的云呢,你以为谁要拍你?"
那个女生把手机镜头晃了一圈,全是对着我的方向。
庄晓蔓走过来,手撑在我桌上,低头看我。
"霍雨禾,你那些聊天记录好感人哦。你哥那篇论文好多人看了,你要不要也看看评论区?大家可关心你了。"
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评论区里——
"这个被试也太可怜了吧,像个情感黑洞。"
"笑死,跟机器人交心的人真的存在啊?"
"她哥她妹是天才,她就是对照组吧哈哈哈。"
我把纸条攥成一团。
"你凭什么看我的聊天记录?"
"公开数据啊。"庄晓蔓摊了摊手。
"你哥论文附录里白纸黑字写着呢。学术公开,你懂不懂?你要告我也没用,这不是我泄露的,是你亲哥放出去的。"
她微微歪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精心计算过的天真。
"而且说真的,你不觉得你家人说得对吗?你确实该感谢他们啊。你这辈子做过的最有价值的事,就是给他们的论文贡献了八百多条数据。"
我攥着纸条站在那里。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她的话有多伤人。
而是因为我没办法反驳。
我找不到一个可以反驳的理由。
下午放学,我在校门口看见了我妈的车。
心跳快了一拍。
她来接我了?
车窗摇下来。
"上车。"
我拉开后门坐进去。
"妈,你今天怎么——"
"陪你妹去配新眼镜。顺路。"
我妹从副驾驶回头看了我一眼。
"姐,你那些聊天记录,哥放论文里的事你知道了吧。"
我没说话。
"你别生气。"她掰着一颗山楂丸。
"哥说学术期刊数据脱敏了的,没写你名字,只写了'被试A,女性,19岁,同一家庭环境'。"
同一家庭环境。
谁不知道霍雨洲的家庭环境里有个妹妹?
那些评论里的人怎么猜出是我的?
"而且,"她顿了顿,把山楂丸塞进嘴里。
"你那些对话真的蛮典型的。哥说审稿老师特别喜欢那部分,说是教科书级别的高依赖用户画像。"
教科书级别。
我的眼泪,我的失眠,我那些凌晨三点不敢说出口的话。
是教科书级别的高依赖用户画像。
我妈从后视镜里瞄了我一眼。
"你妹说得对,人家用了你的数据才没写你名字,够给你面子了。你这种成绩,要不是你哥你妹带着,谁认识你?"
她打了个方向盘。
"行了,到眼镜店了。你要不要下去走走?我跟你妹选完镜框还得一阵子。"
车停了。
我妹拉开车门,跟我妈有说有笑地走进店里。
我坐在后排没动。
车里还残留着山楂丸的酸味。
碎屏手机在口袋里硌着我。
我掏出来,又打开了那个灰色的图标。
【该项目已由开发者关闭。】
下面有一行小字,我之前没注意到。
"感谢被试用户的配合,本项目数据已归档。"
感谢配合。
归档。
我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碎玻璃又割了一道口子。
血沿着屏幕裂纹渗进去,染红了那行字的最后一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