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员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我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
下楼,签收,拆开。
录取通知书。
两千公里外的那所大学,红色的烫金字,我的名字印在正中间。
我站在单元楼门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喉咙里。
这张纸没有人跟我一起等,没有人跟我一起拆,没有人会因为看到它而高兴得跳起来。
我把通知书塞回信封,夹在外套里面带上楼。
进门的时候妈妈在餐桌前切水果,一整盘芒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好。
"妹妹说想吃芒果,你去叫她出来。"
我把外套搭在玄关的衣架上。
"我对芒果过敏。"
"又没让你吃,叫你妹去。"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重,而是因为说得太顺了。
顺到好像我过敏这件事本身就不值得被记住。
小时候有一次吃了芒果,嘴巴肿了一圈,呼吸都费劲。
送到医院打了针才好。
从那以后这个家再没买过芒果。
不是因为心疼我,是那几年刚好没人要吃。
妹妹来了以后说喜欢吃芒果,家里冰箱就没断过。
爸爸只是简单的和我提过一嘴:"你注意别碰就行了。"
我推开妹妹的房门。
她正坐在我的书桌前,对着化妆镜录视频。
"姐,关门关门!我在拍素材。"
我退出去,门在面前砰地合上。
走廊里一面镜子都没有,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穿着旧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手里还攥着刚才信封的边角。
那里面装着我十八年来做的最大的一个决定。
而这个家里没有人在意我今天收了什么快递。
下午爸爸下班回来,在客厅换拖鞋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你妈说你今天收了个包裹?什么东西?"
"网上买的书。"
"别乱花钱,马上要交学费了。对了,你报的哪个学校来着?"
"本省的。"
"行,到时候学费卡号发给我。"
他换好拖鞋走进客厅,打开电视,调到财经频道。
我站在玄关,心跳得很平稳。
撒谎比我想象中容易太多。
可能因为他根本不关心答案。
问那句话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钱够不够,麻不麻烦。
如果我说报了两千公里外的学校,他的第一反应一定不是为我高兴。
而是皱眉,计算路费,然后说:你怎么不提前商量?
这个家里所有关于我的决定都要商量。
商量的意思是:你提出来,我们否决,然后你服从。
晚饭后妹妹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忽然抬头。
"妈,暑假我想去学潜水,我同学都去了。"
妈妈坐在旁边给她吹头发,闻言想了想。
"多少钱?"
"一万二,包含装备和证书。"
"行,让你爸转。"
一万二。
我坐在餐桌另一端,收拾碗筷的手停了一下。
高三那年我想报美术集训,三千块。
攒了半年的早餐钱才存了八百。
跟他们开口那天,妹妹说想学马术。
三万多,眼都不眨。
三千块在这个家是需要讨论的大数目。
三万块在妹妹嘴里是一句话的事。
我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的水声盖住了客厅里母女俩的笑声。
洗到第三只碗的时候,听见爸爸对妈妈说了一句。
"老大的学费下来没有?别忘了催她把学校通知发过来。"
妈妈吹风机关了一下。
"对,明天让她把通知书拿出来看看,学费多少提前准备。"
我把水龙头拧得更大了一些。
通知书在我枕头底下放着。
他们不会看到的。
不会看到上面的校名离这个家有两千公里。
不会看到通知书背面我今天下午写的那行字。
也不会知道我已经买好了第一张火车票。
九月一号,单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