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快递员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我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

下楼,签收,拆开。

录取通知书。

两千公里外的那所大学,红色的烫金字,我的名字印在正中间。

我站在单元楼门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喉咙里。

这张纸没有人跟我一起等,没有人跟我一起拆,没有人会因为看到它而高兴得跳起来。

我把通知书塞回信封,夹在外套里面带上楼。

进门的时候妈妈在餐桌前切水果,一整盘芒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好。

"妹妹说想吃芒果,你去叫她出来。"

我把外套搭在玄关的衣架上。

"我对芒果过敏。"

"又没让你吃,叫你妹去。"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重,而是因为说得太顺了。

顺到好像我过敏这件事本身就不值得被记住。

小时候有一次吃了芒果,嘴巴肿了一圈,呼吸都费劲。

送到医院打了针才好。

从那以后这个家再没买过芒果。

不是因为心疼我,是那几年刚好没人要吃。

妹妹来了以后说喜欢吃芒果,家里冰箱就没断过。

爸爸只是简单的和我提过一嘴:"你注意别碰就行了。"

我推开妹妹的房门。

她正坐在我的书桌前,对着化妆镜录视频。

"姐,关门关门!我在拍素材。"

我退出去,门在面前砰地合上。

走廊里一面镜子都没有,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穿着旧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手里还攥着刚才信封的边角。

那里面装着我十八年来做的最大的一个决定。

而这个家里没有人在意我今天收了什么快递。

下午爸爸下班回来,在客厅换拖鞋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你妈说你今天收了个包裹?什么东西?"

"网上买的书。"

"别乱花钱,马上要交学费了。对了,你报的哪个学校来着?"

"本省的。"

"行,到时候学费卡号发给我。"

他换好拖鞋走进客厅,打开电视,调到财经频道。

我站在玄关,心跳得很平稳。

撒谎比我想象中容易太多。

可能因为他根本不关心答案。

问那句话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钱够不够,麻不麻烦。

如果我说报了两千公里外的学校,他的第一反应一定不是为我高兴。

而是皱眉,计算路费,然后说:你怎么不提前商量?

这个家里所有关于我的决定都要商量。

商量的意思是:你提出来,我们否决,然后你服从。

晚饭后妹妹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忽然抬头。

"妈,暑假我想去学潜水,我同学都去了。"

妈妈坐在旁边给她吹头发,闻言想了想。

"多少钱?"

"一万二,包含装备和证书。"

"行,让你爸转。"

一万二。

我坐在餐桌另一端,收拾碗筷的手停了一下。

高三那年我想报美术集训,三千块。

攒了半年的早餐钱才存了八百。

跟他们开口那天,妹妹说想学马术。

三万多,眼都不眨。

三千块在这个家是需要讨论的大数目。

三万块在妹妹嘴里是一句话的事。

我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的水声盖住了客厅里母女俩的笑声。

洗到第三只碗的时候,听见爸爸对妈妈说了一句。

"老大的学费下来没有?别忘了催她把学校通知发过来。"

妈妈吹风机关了一下。

"对,明天让她把通知书拿出来看看,学费多少提前准备。"

我把水龙头拧得更大了一些。

通知书在我枕头底下放着。

他们不会看到的。

不会看到上面的校名离这个家有两千公里。

不会看到通知书背面我今天下午写的那行字。

也不会知道我已经买好了第一张火车票。

九月一号,单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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