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甩得头撞在车窗上,满脸是血,眼前一片模糊。
等我勉强睁开眼,听见妈妈在外面尖叫:
“瑶瑶!瑶瑶还在后面!快把瑶瑶拉出来!”
瑶瑶是我表姐。
爸爸连自己额头的血都没擦,徒手掰开变形的后车门。
一把将表姐拽了出去。
我想开口喊一声“爸我在这儿”,可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妈妈接过表姐,看见她身上沾的血迹,急得哭喊:
“瑶瑶,瑶瑶坚持住,我们现在就带你去找医生。”
爸爸二话不说把她背起来,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了雨幕。
从头到尾,没人往车里多看一眼。
我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扒着碎玻璃爬出来。
雨水冲着我脸上的血往下淌,我跪在泥地里,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突然意识到,他们好像真的不爱我。
......
“医生!医生在哪!快来救救我侄女!”
县医院的急诊大厅里,爸爸焦急的吼声盖过了外面的雷雨。
他身上还滴着泥水,背着孟瑶一路冲到分诊台前。
妈妈紧紧护在孟瑶身侧,眼眶通红。
“医生,快帮瑶瑶看看,她刚才在车里受了刺激,身上全是血!”
值班医生立刻站起身,拿起听诊器走过来。
“放平,让我看看伤口在哪。”
孟瑶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平车上。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和袖口确实沾着大片的暗红色血迹。
医生用剪刀剪开她袖子上的布料,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别人的血。”
医生直起身,语气有些无奈。
“患者除了左手手背有一道轻微的划痕,连真皮层都没伤到。”
妈妈愣了一下,依然不放心。
“可是瑶瑶一直喊头晕,会不会是脑震荡?刚才车子翻沟里了啊。”
“那是受惊过度引起的短暂性眩晕。”
医生坐回电脑前,开始开单子。
“家属不放心的话就去做个脑部CT,带她去旁边休息区平复一下情绪。”
爸爸长舒了一口气,连连点头。
“好,做个CT放心。瑶瑶从小失去父母,跟着我们长大,身子骨本来就弱,可不能留下什么后遗症。”
孟瑶虚弱地靠在妈妈怀里,小声开口。
“小姨,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妈妈心疼地摸着她的脸颊。
“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对不起。你没事就是老天保佑了。”
我站在距离他们三米远的感应门外。
急诊室惨白的灯光打在地砖上。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从翻倒的车里爬出来时,我被碎裂的车窗玻璃划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
皮肉翻卷着,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血。
孟瑶裙子上的血,是我当时扑过去想护住她时,蹭上去的。
我用左手捂住右臂,拖着满是泥泞的鞋子,走进了大厅。
地砖上留下了一串刺眼的血红脚印。
护士站的一名年轻护士看见了我,猛地站了起来。
“小姑娘!你这伤得赶紧处理!”
她拿着无菌纱布跑过来,一把捂住我还在渗血的胳膊。
护士的声音很大,引得大厅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包括正准备带孟瑶去做CT的爸爸和妈妈。
妈妈转过头,看到了浑身是血的我。
她的眉头瞬间皱紧。
“祁嘉妍,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她快步走过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责备。
“大家都急着逃命,你跑哪去了?现在才磨磨蹭蹭地过来。”
爸爸站在几步外,面露不悦。
“你姐姐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还有心思在外面瞎晃悠?”
“还不赶紧去挂号,别在这给护士添乱。”
我看着他们。
右臂上的神经一跳一跳地疼。
但我没有感觉到委屈,只有一种彻骨的平静。
十岁那年,我阑尾炎发作。
疼得在床上打滚的时候,孟瑶正好因为淋雨发了低烧。
妈妈给我倒了一杯热水,让我多喝点早点睡。
然后转身和爸爸连夜开车带孟瑶去了市里的儿童医院。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拨打了120。
等他们第二天赶回来的时候,我的阑尾已经穿孔,刚刚做完手术。
他们当时也是这样皱着眉头,怪我不早点跟他们说实话。
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习惯了被忽视,就连疼痛都变得理所当然。
我抽回被护士按着的手臂。
“我自己去挂号。”
我轻声说。
护士急了,一把拉住我。
“你这伤口深可见骨,动脉差点就割破了,还自己排什么队?”
她转头看向我爸妈,语气严厉。
“你们是她家属吧?没看见孩子流了这么多血吗?赶紧去交钱办手续,准备清创缝合!”
妈妈愣了一下,视线终于落在了我的右手上。
她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孟瑶微弱的咳嗽声打断。
孟瑶捂着胸口,眉头痛苦地蹙在一起。
“小姨,我头好晕,想吐。”
妈妈立刻收回了视线,转头扶住孟瑶。
“瑶瑶别怕,小姨马上带你去做检查。”
她转头看向我,从包里翻出一张信用卡递过来。
“嘉妍,你自己拿着卡去交费。妈妈先带姐姐去做CT,她那脑震荡耽误不得。”
爸爸也走过来催促。
“你平时皮实,这点外伤死不了人。自己处理好,别总是那么娇气。”
他们没有多看一眼我皮开肉绽的手臂。
扶着孟瑶,匆匆走向了放射科的走廊。
我没有去接那张信用卡。
任由它掉在带着血水的地砖上。
护士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小姑娘,你一个人可以吗?”
我用左手拿出手机,调出付款码。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