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用镊子夹出我伤口里的玻璃碎渣。
金属撞击托盘,发出清脆的响声。
“伤口太深了,需要缝合两层。”
医生戴着口罩,声音有些沉闷。
“麻药可能管不到最里面,忍不住了就出声。”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刺眼的无影灯。
“没关系,您缝吧。”
粗糙的医用缝合线穿透皮肉,带来一阵剧烈的撕扯感。
我咬紧牙关,盯着墙上的时钟。
秒针一圈一圈地转。
十二针。
缝到最后一针时,我的贴身衣物已经被冷汗湿透。
护士帮我缠上厚厚的绷带,用纱布吊在脖子上。
“最近一周绝对不能碰水,右手不能提重物。”
她把消炎药和止痛药装进塑料袋递给我。
“记得按时换药。”
我用左手接过袋子,道了声谢。
走出急诊室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很多。
大厅的连椅上,爸爸正在给孟瑶剥橘子。
妈妈拿着保温杯,试了试水温才递到孟瑶嘴边。
孟瑶的CT结果出来了,一切正常。
连轻微的脑震荡都算不上。
但她依然靠在妈妈肩上,一副虚弱不堪的模样。
听到我的脚步声,妈妈抬起头。
看到我吊在脖子上的右手,她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包扎好了?医生怎么说?”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例行公事的关切。
“缝了几针,没事。”
我走过去,在离他们最远的空位坐下。
爸爸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孟瑶,转头看向我。
“既然都没什么大事,我们就赶紧回家。”
“这破医院连个单人病房都没有,瑶瑶在这根本休息不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车已经被拖走了,我去外面叫辆出租车。”
十五分钟后,一辆有些破旧的出租车停在急诊楼外。
爸爸拉开后座的车门,小心翼翼地护着孟瑶坐进去。
妈妈紧跟着坐了进去,把孟瑶的头按在自己腿上。
后排的座位瞬间变得拥挤。
我站在车门外,雨水顺着医院的屋檐滴在我的肩膀上。
“嘉妍,你坐前面。”
爸爸拉开副驾驶的门,不耐烦地催促。
“快点,雨又下大了,别让冷风吹到姐姐。”
我没说话,绕过车头,用左手费力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向着市区的方向开去。
车厢里很安静。
只能听到雨刷器刮擦挡风玻璃的声音。
初二那年,我拿了全省奥数比赛的一等奖。
学校给了两个保送重点高中的名额,我是其中之一。
只要通过下周的面试,我就能直接被录取。
可是面试那天早晨,下着大暴雨。
孟瑶说她生理期痛得起不来床。
家里只有爸爸会开车,他一早被公司叫去加班了。
妈妈在厨房里给孟瑶熬红糖水,急得满头大汗。
“嘉妍,你跑得快,去巷子口药店给姐姐买盒止痛药。”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
“妈,我还有半小时就要进考场了,现在去买药会迟到的。”
妈妈把勺子一摔,转过头瞪着我。
“你姐姐疼得脸都白了,你还有心思管什么考试?”
“你成绩那么好,自己考也能考上重点,差这一个保送名额吗?”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眼里的责备。
最终,我打着伞冲进了暴雨里。
等我买完药回到家,妈妈已经扶着孟瑶睡下了。
我赶到学校的时候,考场大门已经落锁。
我隔着铁门,看着里面亮着灯的教室。
那是我的未来,因为一盒止痛药,被轻而易举地抹S了。
“嘉妍,想什么呢?”
爸爸的声音从后排传来,打断了我的回忆。
“你那右手伤了,这几天洗澡做事都不方便。”
他语气自然地安排着。
“等会回家,你自己多克服一下。你妈妈要照顾姐姐,没空管你。”
妈妈在一旁附和。
“是啊,瑶瑶今天吓坏了,晚上我得陪着她睡。”
“你自己懂事点,别拿点小伤来烦我们。”
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艰难地掏出手机,单手解锁。
屏幕上是一封来自南方顶尖学府的邮件。
【祁嘉妍同学,恭喜您通过我校‘拔尖创新人才’计划最终考核。】
【您的全额奖学金及本硕博连读资格已确认,请于三日内邮寄纸质确认书。】
我静静地看着这行字。
眼眶没有红,心跳也没有加速。
只有一种等待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地的感觉。
“到小区门口了,前面路窄进不去,就在这下吧。”
司机踩下刹车。
爸爸付了钱,撑开唯一的一把雨伞,遮在孟瑶头顶。
妈妈半搂着孟瑶,三个人挤在一把伞下,快步向小区里走去。
我推开车门,走进雨里。
雨水瞬间打湿了我的头发。
我看着前面那三个人紧紧依偎的背影。
“祁嘉妍,你走快点行不行?磨蹭什么呢?”
爸爸转过头,皱着眉催促。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