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昨天妈是不是去你那了?"
她的声音和记忆里不太一样了。
小时候她叫我姐姐,尾音会拖得很长,像只黏人的小猫。
现在这一声"姐"短促利落,像是赶着说完好挂电话。
"来了,放了些东西。"
"哦。那个,我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
"妈上次给你转生活费的卡号是不是尾号3307?"
我愣了一下。
"是。"
"那张卡里还剩多少钱?"
"为什么问这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一声,语气变得漫不经心。
"没什么,就是妈说那张卡好像有点问题,让我帮忙查一下。“
”你告诉我余额就行。"
那张卡是爸妈专门用来给我转生活费的,绑定的是妈妈的身份信息。“
”我只有使用权,没有查询密码。
但余额我大概知道。
每月转一千五,我花九百左右,剩下的会留一点在卡里。
六年下来,陆陆续续攒了不到两万。
这笔钱是我唯一的底气。
"我不太清楚具体数字,"我说,"你让妈自己查吧。"
"姐你怎么连自己卡里多少钱都不知道啊。"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和妈妈如出一辙。
"算了,我直接问妈。"
挂断之前,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
"对了姐,爸生日那天你就别来了啊。“
”妈说你来的话还得专门安排人照顾你,太麻烦。"
嘟的一声。
通话结束。
我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跳回的通讯录页面。
妹妹的备注还是三年前存的:小鱼。
她小时候最喜欢吃鱼,但不会吐刺,每次都是我帮她挑。
那时候爸妈还没"离婚",一家五口挤在这间旧屋里。
她会趴在我的轮椅扶手上,仰着脸说,姐姐挑的鱼最干净。
后来他们走了,把她也带走了。
再后来她学会了自己吐刺,也学会了用妈妈的语气跟我说话。
太麻烦。
这三个字从十四岁的女孩嘴里说出来,比从大人嘴里说出来更疼。
因为大人说这话的时候,至少还会包装一下。
而她已经懒得包装了。
下午三点,我照常登录网课平台上课。
靠着自学考过的会计从业资格,我在一家小型代账公司做远程兼职,每月能拿两千八。
这份收入爸妈不知道。
工资打到我自己办的卡上,那张卡藏在床垫下面的拉链夹层里。
卡里现在有一万九千四。
加上生活费卡里攒下的,拢共不到四万。
四万块。
够我离开这里,在一个陌生城市撑过最初的三个月。
前提是生活费那张卡里的钱,我能取出来。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弟弟。
"姐,你猜我今天干嘛了?"
他的声音倒是一如既往的亮堂,像个小太阳。
十二岁的男孩,嗓音刚开始变声,说话带着一股冲劲。
"干嘛了?"
"我跟爸去攀岩了!爸说我天赋特别好,教练都夸我。"
他滔滔不绝地讲了五分钟,从岩壁的高度讲到安全绳的松紧,中间穿插了三次教练的表扬。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对了姐,爸说下次带我去滑翔伞,你想不想一起......"
他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我知道他想起来了。
想起我在轮椅上。
想起我去不了。
"呃......那个,"他磕巴了一下,"我是说,要不我拍视频给你看?"
"好。"
"你别难过啊姐,等以后有那种能飞的轮椅了,我第一个给你买。"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
可真心有时候比假意更伤人。
因为它提醒你,隔在你们之间的那堵墙不是恶意,而是一种浑然不觉的理所当然。
在他们的世界里,我就是那个坐在家里看视频的人。
不需要亲自去攀岩,不需要亲自看海,不需要亲自坐在生日派对的餐桌前。
看视频就够了。
被代替着活就够了。
挂了电话,我打开备忘录。
上面列着一张清单,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完成状态。
银行卡副卡注销——已完成。
新手机号办理——已完成。
目的地租房合同——待签。
轮椅托运预约——待确认。
旧屋钥匙归还——未开始。
我在清单上又加了一行:
生活费卡余额确认——紧急。
妹妹突然问那张卡的余额,绝不只是帮妈查账那么简单。
如果他们动了那张卡,我走的时候,连路费都凑不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