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入新宅后,母亲柳式做的第一件事,是请人重修族谱。 她在灯下坐了一整夜,一笔一画地添名字。 父亲顾崇远,母亲柳氏,哥哥顾行舟,义妹陶挽棠。 甚至陶伯的名字也添了上去,附注写着"恩人,当以顾家子侄之礼奉之"。 我把族谱翻了两遍,从头翻到尾。 没有"顾云栖"三个字。 我去问母亲,她执笔的手顿了一下,像是被我提醒才想起来。 "你迟早要嫁进沈家的,名字写在夫家族谱上才合规矩,写在娘家算怎么回事?" "棠棠不一样,她父亲为救你兄长而死,无依无靠,顾家就是她的根,族谱上必须有她的位置。" 族谱已经缮好了。 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墨都干透了。 唯独少了我的那一行。 哥哥在棠院里帮陶挽棠挂字画, 未婚夫沈辞京蹲在地上替她摆弄一张新棋盘,边角对得分毫不差,还问她喜欢黑子还是白子。 我坐在廊下一只没人拆的箱笼上,看着所有人各得其所。 原来不是他们忘了我。 是他们打心底觉得,为了偿还那份恩情,我就该交出属于我的一切。 就连我的未婚夫,都成了用来补偿她的东西。 既然这本族谱上没有我的名字,那我就成全他们。 我低下头,从袖中摸出那卷压了许久的征召令,提笔蘸墨,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凉州边关,女将军幕...
2
搬入新宅第四日,我才知道连杂屋也不会是我的。
清早母亲同父亲商量,等我嫁出去,就把杂屋打通给棠棠做个小花房。
"那孩子喜欢侍弄花草,院子里摆不开,不如辟间屋子。"
父亲点头:"行,回头找匠人看看。"
陶挽棠在一旁小声推辞:"伯母,真不用的......"
哥哥笑着揉她的发顶:"你就别客气了,这是你家。"
我坐在对面,咽下最后一口冷粥,一声不吭。
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嫁、想不想走。
他们只是需要我腾地方。
走了之后,连我住过的痕迹都得抹干净。
午后沈辞京来了,手里捧着一只楠木匣子。
打开来,是一本手抄的《山水行旅图志》。
蝇头小楷,每一页都配了精细的白描插图。
他抄了整整两个月。
他双手递给陶挽棠,语气温柔:
"你不是说想看游记么?外头书肆的刻本太粗,我替你手抄了一本,错处少些。"
陶挽棠翻了两页,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星子:
"辞京哥哥,你的字真好看......这得费多少工夫啊。"
然后他转向我,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一只纸糊的拨浪鼓。
街口捏泥人的摊子上搭着卖的那种,一文钱两只,漆皮都没干透。
"路过看见的,挺有意思。"
我今年十九岁。
不是九岁。
可他大概从来没有仔细想过,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沈辞京,我又不是小孩子。"
他愣了一下,继而无所谓地笑笑:"那给棠棠玩吧。"
我转身回了杂屋。
关门那一瞬,听见陶挽棠小声说:"辞京哥哥,姐姐好像不太高兴......"
沈辞京没接话。
两息之后,传来她翻书页的窸窣声,和他凑过去说"这幅画的是剑门关,改天带你去看"的低语。
他甚至懒得在背后说我一句。
直接当我不在,然后继续跟她描述山川远游的将来。
这比训斥两句还叫人心凉。
傍晚我去井边打水,路过爹娘正房,门虚掩着半扇。
父亲的声音飘出来,带着犹豫。
"夫人,云栖最近不太对劲。这几日连饭都吃不下几口。"
我端着水桶停在门外,心跳快了半拍。
母亲的声音盖上来,轻描淡写。
"她打小就闷,跟块木头似的。你甭管,管多了反倒生事端。"
父亲沉默了,没再说话。
我站在门外,拎水桶的手稳稳的,一滴没洒。
不是没有人注意到。
是注意到了,也觉得不打紧。
那天晚间收拾屋子,我无意翻见母亲搁在柜上的一只账匣。
里头夹着两份单子,一份是我的嫁妆备单,一份是棠棠的。
我的那份,被朱笔划掉了大半。
外祖母传下来的那对翡翠镯子,划到了棠棠名下。
姨母送的赤金项圈,划到了棠棠名下。
连母亲当年说过"日后给云栖压箱底"的那二十亩水田的田契,也被工整地誊进了棠棠的单子里。
没有人知会过我一声。
母亲大概觉得不需要。
陶挽棠大约过意不去,悄悄塞给我一只新绣的荷包。
"姐姐,这是我自己缝的,里头装了干桂花,香香的。"
鹅黄底子,桃粉海棠纹,她最爱的配色。
我从不喜暖色。我喜欢青色,喜欢靛蓝,沉沉静静的。
但我还是接了,说了声谢谢。
因为在这个家里,至少她的眼睛里还有我。
夜里躺在草席上,枕下压着凉州的回函。
"顾云栖亲启:汝之应征文书已获将军府核准,限秋分前抵凉州。一旦入幕,五年不得归京,不得私递家书。"
恩师附了一行小字:"云栖,你的天赋是整支幕府的倚仗。放心来,一切已替你安排妥当。"
我把信读了三遍,一字一字,读得很慢。
有人觉得我重要。有人在等我。
只是那些人,不在这个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