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亲宴上,养妹沈芷柔当着满府宾客的面,将自己腕上那只翡翠镯子褪下来,硬套在我手上。 “姐姐,你那串东珠瞧着太假了,如今京中贵女都兴戴翠。” 我愣了愣,回府前养母特地翻了压箱底的嫁妆匣子,把最大颗最润的一串塞给我。 难不成我亲爹已经富贵到这个地步了? 生母当即红了眼眶: “芷柔把最心爱的物件儿都给了你,你可不能寒了妹妹的心。” 生父当场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也是苦了你了,穿的这么素,快拿去添置衣裳。” 养妹率先伸手接了荷包,又小声惊呼递了回去: “哎呀,我习惯了爹爹平时给的零花,一时没反应过来。” “姐姐你全拿着,我不缺这些。” 生母伸出手制止她: “芷柔你客气什么!遥遥有的你也有,大家都沾沾喜气。” 我犹犹豫豫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竟然都是铜板。 我盯着那一贯都没有的铜板看了许久。 莫非,他们是在考验我?
沈宗霖手里拨弄佛珠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大概从未想过,一个刚被接回来的乡下丫头,敢用这种语气驳他的面子。
“放肆!”
沈宗霖没有拔高音量,但那常年身居高位养出的威压,还是让周围的丫鬟们纷纷低下了头。
“这是你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他用那种痛心疾首的目光看着我。
“你流落在外十六年,我原以为你吃过苦,该是个懂事知理的。”
“没想到,那些乡野市井之气,竟然已经刻进了你的骨子里。”
“侯爷息怒。”
柳如霜连忙上前,轻轻拍着沈宗霖的后背,转头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失望。
“遥遥,你怎么能这么气你父亲?”
“那荷包里的钱虽少,却是你父亲的一片心意。”
“你不领情也就罢了,何苦拿芷柔来撒气?她做错了什么,要受你这般羞辱?”
沈芷柔极其配合地红了眼眶,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就是不肯落下来。
“爹,娘,你们别怪姐姐。”
她扯着柳如霜的衣袖,声音颤抖而柔弱。
“都是我不好,是我惹姐姐不高兴了。”
“姐姐在外面受了那么多委屈,心里有怨气也是应该的,我都受着就是了。”
裴晏之看着沈芷柔这副委曲求全的模样,眼底的怜惜再也掩饰不住。
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沈芷柔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沈大小姐。”
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我不管你在乡下是何等做派,但这里是京城,是长宁侯府。”
“芷柔妹妹处处让着你,尊着你,你不仅不领情,还如此刻薄寡恩。”
“你若是再这般无理取闹,休怪我不顾两家的颜面。”
我靠在椅背上,静静地欣赏着他们这副同仇敌忾的嘴脸。
真是有意思。
我不过是把他们施舍给我的垃圾还了回去,就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
十六年。
在苏家做大小姐的十六年里,我见过无数商海浮沉,见过无数尔虞我诈。
但像长宁侯府这样,把偏心和双标包装得如此冠冕堂皇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我记得养父苏万山曾教过我:
“清漪啊,做生意,最怕遇到那种又当又立的主顾。”
“他们既想占尽便宜,又要博个好名声。”
“对付这种人,你千万别跟他们讲道理,因为他们的道理,都是为自己量身定制的。”
我收回思绪,目光在桌上的铜板上扫过。
“裴世子好大的威风。”
我理了理袖口,语气轻慢。
“只是不知道,裴世子是以什么身份在这里教训我?”
“是以镇国公世子的身份,还是以......芷柔妹妹未来夫婿的身份?”
此言一出,裴晏之的面色微变。
沈芷柔更是像受了惊的兔子,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姐姐,你胡说什么!”
她急得直掉眼泪,“我与晏之哥哥清清白白,你怎么能凭空污人清白!”
“清白?”
我笑了笑,指着她手里那个紫檀木盒。
“一块连成色都没验过的和田玉,世子爷巴巴地送上门来贺生辰。”
“妹妹连推辞都推辞得这么熟练。”
“这清白,还真是别具一格。”
“你!”裴晏之被我堵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
“够了!”
沈宗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盏里的水都溢了出来。
“简直是满口胡言,不知廉耻!”
他指着门外,语气里满是不耐。
“来人,把大小姐带回云水阁。”
“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她踏出院子半步!”
“让她好好在里面抄写《女诫》,什么时候学乖了,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两个粗使婆子立刻走上前来,一左一右地站在我身边。
“大小姐,请吧。”
我没有挣扎,施施然地站起身。
临走前,我转头看了一眼柳如霜。
“母亲。”
我语气诚恳,“妹妹送我的那个翡翠镯子,水头确实不错。”
“只是那尺寸,未免太小了些。勒得我手腕生疼。”
“烦请母亲转告妹妹,别人的东西,就算强行套在自己手上,也是会膈应人的。”
说完,我不顾他们铁青的脸色,径直走出了正厅。
云水阁在侯府的最偏僻的西北角。
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杂草丛生,石阶上布满了青苔。
屋里的摆设更是简陋到了极点。
一张光秃秃的拔步床,缺了一条腿的圆桌,几把摇摇晃晃的椅子。
甚至连床上的被褥,都透着一股阴冷的潮气。
这就是他们给我这个亲生女儿准备的住处。
带路的老婆子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鄙夷。
“大小姐,您将就着些吧。”
“夫人说了,您初来乍到,怕您享不了大福,特意吩咐这屋里的东西都不许换新。”
“这也是为了让您不忘本。”
我看着那婆子趾高气扬的背影,忍不住冷笑出声。
不忘本?
我在苏家的时候,住的是雕梁画栋的重重水榭。
睡的是千金难求的紫檀木雕花大床。
就连洗脸的水,都要撒上当季最新鲜的玫瑰花瓣。
如今到了这侯府,倒要被逼着学什么忆苦思甜了。
夜里,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冷风顺着窗户的缝隙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欲坠。
我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外衣,坐在桌前,静静地听着雨声。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被人推开了。
沈芷柔带着几个丫鬟,打着伞站在门外。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温婉笑容。
“姐姐,你睡了吗?”
她自顾自地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
“我猜你晚上没吃饱,特意让小厨房熬了点粥送过来。”
她打开食盒,端出一碗清汤寡水的白粥,旁边还配着一碟黑乎乎的咸菜。
“这是我以前在乡下最喜欢吃的。”
她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一种隐秘的兴奋。
“姐姐,你快尝尝,是不是很怀念这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