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确诊抑郁症当天,我爸连夜从外地赶了回来。 我住院动手术那年,他都没回来过。 弟弟想吃什么,他半夜也要开车去买。弟弟怕见光,他就把全家的窗帘都换成了遮光的。 我妈给我派了一个任务。 “你是哥哥,你得看着他。” 于是,我白天听他哭,夜里陪他坐。 他说的每一句往下坠的话,我都伸手去托。 托了五个月,我的手也开始抖了。 有天凌晨,我给他倒水,杯子不小心磕在桌角,碎了一地。 我妈冲出来的第一句话是: “你成心的是不是?你弟好不容易刚睡着!” 她没看见我的手正在流血。 后来社区心理咨询师上门,问到我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 “感觉哥哥的状态好像也不太好。” 我还没开口,我妈就把话接了过去。 “他没事。一个大小伙子能有什么事?就是看他弟有人心疼,自己也想要。” 咨询师走后,她重重摔了一次门。 “学人精!你弟是真有病,让你照顾他,你就整天摆着一张死人脸。一个大男人,你在那儿装什么?” 那段日子,我醒着的每一秒都在往下沉。 第七个月,弟弟好了。 他自己拉开窗帘,说阳光照在身上真舒服的时候,我爸妈当场就哭了。 我妈一边抹眼泪,一边往弟弟碗里夹菜。...
2
弟弟彻底好了以后,我妈请了一桌亲戚吃饭。
“庆祝庆祝。这大半年,总算熬过来了。”
我从早上八点帮她忙到下午四点。
收拾完以后,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算了,你这样就行。来了人少说话,多添茶,别一副丧气样。”
亲戚到齐了。
弟弟穿着新买的白衬衫和运动鞋,头发也刚剪过,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我妈拉着他站在门口迎客,像在展示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来来来,看看我们小宇,气色是不是好多了?”
“哎哟,精神多了!跟换了个人一样。”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
“那可不。光药费就花了小三万,我跟他爸省吃俭用攒出来的。值了,只要孩子能好,花多少都值。”
饭桌上,我妈开始讲这七个月的“战斗史”。
“你们是不知道,最难的时候,小宇半夜哭着说不想活了。我整宿整宿守着他,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我放下筷子。
整宿守着弟弟的人,是我。
“这孩子能好,全靠当妈的拿命撑。”
小姑感慨了一句。
我妈擦了擦眼角。
“撑不住也得撑。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二姨忽然看了我一眼。
“阿宁也辛苦了吧?听说这段时间一直是他在家照顾弟弟。”
桌上的空气停了一下。
“他?”
我妈的筷子没停,夹了一只虾放进弟弟碗里。
“他就是搭把手。主要还是我。他能干什么?一个大男人,连杯水都端不稳。”
几个人笑了。
我攥着筷子,指节一点一点泛白。
七个月。
两百一十天。
每一个凌晨蹲在弟弟床边的人,是我。
每一句“不想活了”,接住的人,是我。
“妈。”
声音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这七个月,每天夜里守着弟弟的人是我。他哭的时候,递纸的人是我。他凌晨发作,我起来给他倒水,杯子碎了,你只听见声音大,没看见我手上的血。”
桌上安静下来。
“他换季容易反复,你知道吗?他的药必须先吃饭再吃,你知道吗?他半夜醒来不能开大灯,只能开小夜灯,你知道吗?”
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在外人面前哭。”
啪——
我妈把筷子摔在桌上,猛地站了起来。
“好啊,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现在当着全家人的面数落我?”
“我两个儿子,哪个没疼过?不就是让他照顾一下弟弟吗?他居然记恨到现在!”
她转向满桌亲戚,眼泪说下来就下来。
大舅拍了一下桌子。
“阿宁,你妈操了多少心,你看不见?”
小姑也跟着摇头。
“当哥哥的照顾弟弟,不是应该的吗?怎么还邀上功了?”
没有一个人问我为什么会说这些。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我还好不好。
弟弟始终没有抬头。
他安静地剥着虾壳。
仿佛我的崩溃,只是饭桌上一个不合时宜的小插曲。
我爸喝了一口酒。
“行了,别闹了。有话关起门说。”
“都散了吧,让你妈好好歇歇。”
让你妈歇歇。
不是让我歇歇。
散场以后,一桌碗筷堆在水池里。
我妈路过厨房的时候没有停。
她只把一句话甩了进来。
“今天丢的人,你这辈子都还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