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理由很正当,她是急诊科医生,我是个分享欲极强的话痨。

"你发的视频把提示音占了,耽误急救电话怎么办?"

我深信不疑,甚至觉得她严谨得可爱。

直到她洗澡时,手机响了。

不是默认铃声,是一段人声:

"我想你了。"

我认得那个声音,太认得了。

向时樾。

七年前,他爸抢走我妈,害死了我爸爸。

而他在学校长期霸凌我。

这些事,老婆都知道。

每次我被欺负,都是她护着我。

有一次他把我欺负得太狠。

老婆一巴掌甩他脸上,打得他嘴角渗血。

回去的路上她挽着我的胳膊说,有她在,他永远别想欺负我。

可现在,他的来电被她设了特别提示音。

而我,一直是她的免打扰。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锁屏上弹出一条微信,备注名只有一个字:樾。

我盯着那个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我把结婚戒指摘下来,放在茶几上。

既然她的世界只为一个人喧闹。

那从此以后,我也不会再制造任何噪音了。

......

"樾哥,别难过了,我在呢。"

浴室的水声还没停,阳台的门却关得很轻。

慕挽清以为我睡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在跟病人家属交代后事。

可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我太熟了。

结婚五年,她从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底下。

三分钟前,我用它拍下了锁屏上那条微信,拍下了通话记录里那个备注为"樾"的号码,拍下了她专门给向时樾设置的来电提示音,他自己录的那句"我想你了"。

我拍完检查了两遍,确认每张截图都清晰到像呈堂证供。

我爸被害死的时候,我连一张能证明他被逼到绝路的截图都没留下。

这次不会了。

阳台上,慕挽清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那天的事我一直很愧疚,不该动手打你。"

向时樾在那边说了句什么,她沉默片刻,语气更软了。

"你说得对,你那时候还小,不懂事,很多事不是你的错。"

不是他的错。

他把我的头按进水池里的时候不是他的错。

他当着全班的面撕碎我爸遗照的时候不是他的错。

他爸爬上我妈的床、逼死我爸的时候,也不是他的错。

那是谁的错?

是我爸命不好?还是我活该?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咬住枕头角,一滴眼泪都没掉。

不是不想哭,是不配。

我爸死的那天我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眼睛肿得不成样子,慕挽清翘课跑来给我敷冰毛巾。

她说,有我在,谁都别想再欺负你。

现在她在阳台上,用那条冰毛巾一样凉的声音,安慰着欺负我的人。

向时樾的声音隔着电话也能听出哽咽的形状,跟他爸一模一样。

当年他爸就是这样示弱的。

哭着说对不起,哭着说不是故意的,哭着把我妈从我爸身边哭走了。

我听着那些声音只觉得胃里翻涌,想吐。

阳台的门响了。

我立刻闭眼,把呼吸调匀。

慕挽清走过来,床垫陷下去,一只手臂从身后环过我的腰。

她身上有沐浴露的气味,和刚才打电话时残留的烟味。

她不抽烟的,至少在我面前从来不。

"还没睡?"她的额头抵着我后脑勺。

我没动。

等了几秒,开口:"刚刚又是患者的电话?"

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下。

"嗯,ICU那边一个术后病人情况不稳定,问了几句。"

声音稳,呼吸稳,心跳也稳。

说谎的时候和说真话的时候一模一样。

急诊科的医生大概都这样,面对什么都要冷静,沉着,专业。

包括面对自己的丈夫。

我翻了个身,面对她。

卧室没开灯,但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漏进来,刚好照到她的半张脸。

"你还记得以前欺负我的那个人吗?"

"就是害死我爸爸那个小三的儿子。"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做噩梦了吗?怎么又想起他了。"

又。

这个字让我觉得好笑。

好像我提起向时樾是一种神经质的复发,一种需要被安抚的病症。

我盯着她的眼睛。

"你觉得他该不该死,他配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路灯的光在她瞳孔里缩了一下。

她移开视线,看向天花板。

"不重要了,我们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好了,不是吗?"

不重要了。

我爸的命不重要了。

我被按在水池里喝脏水不重要了。

我的遗照被撕碎不重要了。

因为她已经原谅他了。

甚至可能比原谅更多。

我凝视她。

足足看了半分钟,看到她喉头动了两下。

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不重要了。"

她松了口气,伸手揉我的头发。

我任她揉着,等她的手停下来,接了一句。

"但是,所有破坏别人家庭的人都该死,无论他会不会悔改。"

她的手僵在我头顶。

"一句悔改没办法弥补所有伤害,"我说,"如果真知道错了,就该自己了断。"

"昭迟。"她撑起身子看我。

"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想爸了,我们明天去扫墓吧。"

我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好。"

她又躺回去,把我拉进怀里。

心跳很平稳,呼吸也很平稳。

像是终于度过了一场小型的急诊抢救。

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枕头底下的手机压着所有证据,身边的人抱着我,心里装着别人。

沈知予三年前给我那个微型摄像头,一直锁在书桌抽屉最底层。

他说过一句话:你爸吃过的亏,你不能再吃第二次。

我当时笑他小题大做。

现在想来,他比我清醒太多。

慕挽清睡着了。

我轻轻抽出她的手臂,走到客厅,从抽屉里取出那枚伪装成衣扣的摄像头。

回到卧室,把它别在她挂在椅背上的白大褂领口内侧。

茶几上,我的结婚戒指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她没注意到。

< 上一章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