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慕挽清站在玄关换鞋,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我看到她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字:樾。
"好。"
她停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以前遇到这种事,我会追问哪个科室的病人、严不严重、几点能回来。
她叫我别问那么多,我就不问了,但会在家等她。
这次我只说了一个好字,然后转身去卧室换衣服。
"你要出门?"她问。
"去给我爸扫墓。"
"一个人?"
"你不是有急诊吗。"
她站在门口,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那种表情我见过很多次,在她拿不准该选哪边的时候就会出现。
以前我以为她是在犹豫要不要放下工作陪我。
现在我知道她在犹豫的是,要先去哪一个男人那里。
"那你路上小心,晚上回来给你做饭。"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
连那个犹豫都没维持多久。
我站在阳台看她上车。
她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笑了。
那种笑我也见过。
是她大学时在操场上帮我赶走混混之后,回头看我的笑。
松弛的,带着一点得意的保护欲。
现在那个笑给了手机屏幕上的某条消息。
车开走了。
我去花店买了一束白菊,打车到城南的公墓。
爸爸的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旁边是一张十年前的照片。
他笑得很温和,比我好看。
可惜好看没有用,好看也留不住我妈。
我蹲下来擦墓碑,把花放好。
"爸,我会替你报仇的。"
"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会。"
风吹过来,墓园里的松柏响了一阵。
我在那里坐了很久。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知予发来的消息。
「摄像头连上了,画面很清楚,你确定要看吗?」
我点开他发来的截图。
画面里,慕挽清坐在一间咖啡厅的卡座里,对面是向时樾。
他比上学的时候瘦了,头发剪得干净利落,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看起来斯文温润。
谁能想到这双手曾经把我的头按进水里。
慕挽清在给他剥虾。
「你老婆给他剥虾呢,手法很熟练。」沈知予又发了一条。
「她给你剥过吗?」
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答案太难看了,说出来丢人。
结婚五年,她连我对虾过敏都不知道。
沈知予大概猜到了,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段话:「迟哥,该狠就狠,别学你爸。你爸就是太老实了才被人吃得死死的。我不是骂你爸,我是心疼他。」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对着爸爸的墓碑站起来。
心疼。
这两个字让我鼻子酸了一下,但我忍住了。
哭有什么用,我爸忍了一辈子,最后忍到心脏病发作,死在出租屋的地板上。
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晚上回到家,慕挽清果然做了饭。
四菜一汤,摆得很整齐。
"回来了?"她从厨房端最后一道菜出来,围裙还没解,"快洗手吃饭。"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蒜蓉粉丝虾,番茄蛋汤。
虾。
她给向时樾剥了一下午的虾,回来又做了一道虾。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
"虾不吃吗?"她问,"今天菜场的虾特别新鲜。"
"不太想吃。"
"尝尝嘛,我特意挑的。"
我看着那盘虾,觉得胃里的东西在往上翻。
"我对虾过敏。"
她拿着汤勺的手停了一秒。
"什么时候的事?"
"一直都是。"
她的眼神闪了闪,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然后笑了一下。
"那是我记错了,对不起,下次注意。"
下次。
她说下次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不会记住。
因为她脑子里装着的那个人不对虾过敏,她的肌肉记忆会一次一次把她带到那个人的喜好里去。
我吃完饭,洗了碗。
她在沙发上看手机,时不时笑一下。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和今天早上在车里看手机时一模一样。
我把碗放进柜子。
"挽清。"
"嗯?"
"今天在你爸墓前,我想了很久。"
她抬起头,脸上有一瞬间的紧张。
我说的是她爸,不是我爸。
她亲爸去世得早,我爸爸在世的时候对她很好,她一直管我爸叫叔。
我特意提起她爸,是想看她什么反应。
果然,她放下手机坐直了。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你爸要是还在的话,肯定希望你过得开心。"
她的表情缓和下来。
"你也是。"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了。
转身回卧室的时候,听到她手机又响了。
不是默认铃声。
是那段人声。
"我想你了。"
她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往阳台走。
我关上卧室的门,没有偷听。
不用听了。
该听的,该看的,都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