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记事起,家里每年大年初一都要拍一张全家福。 今年是第二十张。 妈妈把前十九张按年份排在客厅照片墙上,我数了很多遍——每一张都是四个人。爸妈,哥哥,妹妹。 没有我。 不是我不在场,是每次拍照时,妈妈都会自然地对我说:"小宁,你帮我们按一下快门。" 今年的大年初一,全家又穿上了统一定制的红色唐装。 我在柜子里翻了很久,没有找到我的那件。 问妈妈,她愣了一下:"哦,忘了给你订了。没事,你还是帮我们拍吧,你拍的角度最好。" 哥哥揽着妹妹笑嘻嘻凑过来:"就是,专业摄影师怎么能入镜呢,哈哈哈。" 全家人都笑了。 我也笑了,然后把相机放在了桌上。 "今年的全家福,你们自己拍吧。"
2
初二一早,工人在拆杂物间的门框。妈妈说改开放式吧台。
"我住哪?"
她这才想起来似的看了我一眼:"你不是总去苏念家吗?再说快开学了。"
墙上有幅画,六岁画的,五个人。
最矮的那个站中间,两只手拉着爸爸妈妈。
工人伸手要揭,我抢在前面,小心翼翼抠下来。
纸太旧了,裂了一个角。
妈妈扫了一眼:"那破东西留着干嘛,扔了吧。"
半小时,全部家当收进一个帆布包。
二十年,一个帆布包装得下。
妹妹从楼上跑下来:"哇,打通了是不是更大了?"妈妈笑:"早该弄了,堆着破烂碍眼。"
我的20年被当成破烂。
"我走了。"
妈妈"嗯"了一声。"路上慢点。"
和让我出门倒垃圾是一个语气。
电梯里楼层数字往下跳,16,12,9,5,1。
她不会追出来的,她甚至不会发现我走了。
因为在她眼里,我本来就不在。
苏念爸爸的车停在我面前时,我才发现腿蹲麻了。
苏念从副驾跳下来扶我,把我的手塞进她羽绒服口袋里:"手怎么这么凉?"
到了苏念家。
苏念妈妈站在玄关,看见我拎着帆布包,眼神动了一下,什么都没问。
"饿不饿?锅里有饺子。"
路过我的时候她伸手拍了一下我后脑勺,很轻。
但我整个人僵了。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她经常对自己孩子做的,自然到我不知道怎么接。
第二天早饭,桌上五双筷子,五碗粥,五把椅子。
没有人说"给你加了一副",就那么摆着,好像我本来就该在。
苏念妈妈把最大的花卷夹到我碗里。
我很用力地咽,不是不好吃,是太好了。
好到不知道怎么办。
我从来不知道一顿饭可以是这样的,不用自己翻碗筷,不用搬凳子,不用缩着胳膊,不用等所有人夹完了才敢伸筷子。
原来这才是正常的,那我前二十年过的是什么?
苏念妈妈给我家打电话报备。
免提,妈妈的声音清清楚楚。
"行,她愿意住就住着。也省得在家杵着碍事。"
碍事。
我走了一整天了,她没问我去了哪,没问吃没吃饭,没问冷不冷。
我在那个家的全部意义,就是走了之后能腾出一间杂物间。
后来朋友圈成了钝刀子,一刀一刀蹭。
初五,妈妈发吧台完工照:【早该收拾了。】
那个地方我住了十六年。
初七,哥哥发电竞房视频。
妈妈评论:【以前隔着堵墙多别扭。】
那堵墙后面是我的床,我的书,我画的向日葵。
初十,妹妹晒温泉,一家四口。
妈妈转发:【一家人就是要多出去走走!】
没人问过我去不去,不是没带我,是根本没有"带我"这个选项。
不是遗忘,遗忘的前提是记得过。
我走了十天,没有一个人打过电话,一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