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生来就有白化病。
爸妈怕被人议论他们生出了白发红瞳的孩子,从不带我出门。
后来,家里领养了一个叫甜甜的女孩,比我小一岁,乖巧讨喜。
妈妈第一次给她梳头时,笑得眼睛弯起来:
"你看这头发,又黑又亮,多好看。"
甜甜叫她妈妈。
我也叫她妈妈。
她只回头看了甜甜。
我参加作文比赛,拿了全国银奖。
把证书递给爸爸,他翻了翻,没夸我:
"署名能不能用笔名?用真名,人家一查就知道是咱家的。"
我攥着衣角,轻轻说了一句:
"爸,我不丢人。"
他没接话,把证书放在桌角,转身去客厅陪甜甜了。
高三最后一次家长会,教室坐满了人。
我等到散场,座位旁边都是空的。
班主任看我的眼神里全是心疼。
我低头笑了笑,没解释。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志愿上所有学校换成了离家最远的城市。
我想,那些落空的期待,和从未到场的陪伴,就留在这里好了。
我带不走,也不想再带。
......
"简橙,你是不是动了电脑?"
爸爸的声音从书房传过来,不算大,但足够让整个客厅安静下来。
我端着刚热好的牛奶停在厨房门口,手指微微收紧。
"甜甜说她刚才去查成绩,发现浏览器里有志愿填报的页面,不是她打开的。"
我没说话,把牛奶放到餐桌上。
林甜甜窝在沙发上,手里抱着妈妈刚给她买的抱枕,一双眼睛圆溜溜地看着我。
"姐姐,我不是故意告状哦,我就是怕电脑中毒了才跟爸爸说的。"
她的语气甜得像刚拆封的奶糖,每一个字都裹着无辜。
爸爸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他的老花镜。
"你填志愿了?填的哪?"
我低头,把桌上洒出来的一点牛奶用纸巾擦掉。
"都填了。"
"填的哪个学校我问你。"
"远一点的。"
爸爸皱起眉,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整个人看起来有一股审问的架势。
"远一点是多远?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干什么。"
"甜甜都报的本市的学校,你就不能跟她学学?"
妈妈从卧室走出来,顺手把一件薄外套披在甜甜肩上。
"是啊简橙,甜甜多懂事,知道留在爸妈身边。"
甜甜立刻接话,声音软绵绵的:"我舍不得爸爸妈妈嘛,我哪都不想去。"
妈妈摸了摸她的头发,笑了。
那种笑我很熟悉。
她只在面对甜甜的时候会有那种笑。
"你要是报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学校,赶紧改回来。"
爸爸坐下来,端起甜甜给他倒的茶。
"你本来就......出去了让人家看见,还以为我们家怎么了。"
本来就什么?
他没说完,但我听得懂那半句话的尾巴。
本来就长成这样。
我站在餐桌旁边,手里攥着那团湿掉的纸巾。
十八年了,这种话我听了不知道多少遍,每次都觉得自己该习惯了。
但每次都没真的习惯。
"我不改。"
声音比我预想的要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爸爸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不是生气,是不耐烦。
比生气更伤人。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改,我想去远的地方念书。"
客厅安静了几秒。
甜甜咬着吸管看我,眼底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闪过去。
妈妈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那种惯有的疲惫:"你看你,每次说你两句就犟。甜甜从来不让我们操心,你怎么就不能省省事。"
"妈妈别说了,姐姐可能有自己的想法。"
甜甜放下抱枕,走过来拉住妈妈的胳膊。
"不过姐姐,你要是去太远的地方,爸妈会担心你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妈妈,不是看着我。
目光里全是确认,确认妈妈在看她的懂事,确认妈妈在心疼她的体贴。
爸爸把老花镜摘下来,扔在茶几上。
"算了,随她去。反正她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你看看甜甜,再看看她,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甜甜低下头,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
但她嘴角的弧度,刚好被餐桌上方的灯照得清清楚楚。
我把手里的纸巾丢进垃圾桶,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关门的那一瞬间,听到妈妈在外面对甜甜说:
"别理她,你姐姐就这个脾气,跟谁都处不来。"
"来,妈妈给你吹头发。"
门合上了。
我靠着门板,抬头看着天花板。
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
书桌上摞着我高中三年攒下的笔记,厚厚一沓,比甜甜书架上那些没拆封的名著真实得多。
手机震了一下,是班主任发来的消息。
"简橙,志愿填好了吗?你的分数很好,好几所学校都能上。有什么想法随时跟老师说。"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最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填了。"
又打了一行字,停了几秒,还是删掉了。
那行字是,"老师,没有人来开家长会,以后也不会有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窗外有风吹进来,拂过我这头与生俱来的白发。
从小到大,妈妈给甜甜梳过无数次头发,从来没碰过我的。
她说白头发看着不吉利。
"简橙,你把门打开。"
门外是甜甜的声音,柔柔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我没动。
她又敲了两下:"姐姐,我给你带了牛奶,你刚才那杯忘喝了。"
"不用了。"
沉默了一会儿。
甜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轻得像自言自语。
"姐姐,你是不是真的要走好远好远的地方。"
"那到时候,这个家就只有我了哦。"
她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又像在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