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在炖排骨汤。
整栋房子都弥漫着骨头和红枣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洗漱出来,甜甜已经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汤和两个煎蛋。
"妈妈说你马上要长身体,多喝点汤。"
妈妈端着锅从厨房出来,笑着又给甜甜的碗里添了一勺。
我坐下来。
桌上有我的位置,但面前只有一碗白粥和半碟咸菜。
我没问为什么。
因为从记事起就是这样,好东西先紧着甜甜。
剩下的才轮到我,或者不剩。
"简橙,粥凉了你就自己去热。"
妈妈说完这句话,就坐到甜甜旁边,拿起勺子帮她把汤里的骨头挑出来。
甜甜偏过头:"妈妈,给姐姐也盛一碗嘛。"
妈妈看了我一眼,嘴上应着:"她又不挑,随便吃点就行。"
甜甜于是不再说了,低头喝汤。
每次都是这样。
她会开口,但只开一次。
刚好让爸妈觉得她善良,又刚好不会真的改变什么。
我把白粥喝完,碗放进水槽,转身准备回房间。
"等一下。"
爸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
"甜甜下学期要交课外辅导的费用,这张卡里的钱你别乱动。"
那是家里的公用账户,里面有一部分是我暑假在奶茶店打工攒的。
我说:"里面有一千二是我打工挣的。"
爸爸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挣的不也是花家里的水电吃家里的饭?先紧着甜甜用,回头再说。"
甜甜从餐桌那边探过头来:"爸,姐姐打工好辛苦的,不然我少报一门课......"
"少报什么?该上就上。"
爸爸的语气换了一副面孔,温和了整整一个调。
"你成绩本来就不错,再加把劲,明年考个好大学,爸给你买新电脑。"
甜甜的成绩排在年级两百名开外。
我考了全市前十。
但新电脑这三个字,从来没有被用在我身上过。
我回到房间,打开抽屉。
最底层压着一个铁盒,是我从初中就开始攒钱用的。
里面有打工赚的,有压岁钱,有好几年省下来的零碎。
我数了一遍,四千三百块。
够买一张单程火车票,加上开学第一个月的生活费。
我把盒子锁好,重新压回抽屉最深处。
下午,妈妈带甜甜去商场买新衣服。
她们走之前,甜甜换了三条裙子让妈妈挑。
妈妈每一条都夸好看,最后说三条都买。
她们经过我房间门口的时候,甜甜推开一条缝。
"姐姐,要不要一起去?"
妈妈在身后催她:"快走吧,商场打折就今天。"
没有等我回答。
门又被轻轻带上了。
我坐在床上,听到大门关了,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脆。
然后整个房子就安静了。
这种安静我太熟悉了。
小学的时候他们带甜甜去游乐园,把我锁在家里。
初中的时候他们全家去旅行,让邻居隔一天给我送一次饭。
甜甜发朋友圈的照片里永远是一家三口,没有人问过第四个人在哪。
我从书桌底下摸出那个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从高一到高三的日程,几点起床,几点做题,几点睡觉。
每一页的右上角都被我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是倒计时。
倒数离开这个家的日子。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录取结果公布的日期。
日期下面只有一句话,是高一的我写的。
"等我走了,你们大概也不会发现。"
我把笔记本合上。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是录取学校的辅导员。
"你好,请问是洛简橙同学吗?你被我们学校正式录取了,通知书这两天就寄出去。"
"通知书寄到哪个地址方便?"
我愣了一下。
然后报了班主任办公室的地址。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床边,膝盖上搭着那个笔记本。
窗外的天还很亮,隔壁楼有小孩在哭。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高考出分那天,我查到成绩,坐在这张床上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分数不好,而是成绩出来后的整整一个晚上,没有人来敲我的门。
甜甜考了四百零八分。
爸妈在客厅陪她挑学校,挑了一整夜。
妈妈的语气温柔:"没事没事,分数不重要,选个离家近的,妈妈周末去看你。"
没人问过我考了多少。
也没人问过我想去哪。
现在通知书寄到班主任那里,等我拿到手,悄悄收好,然后找一天离开。
就这么简单。
天黑之后妈妈和甜甜回来了,大包小包堆了一沙发。
甜甜冲进我房间,手里举着一条白色的发带。
"姐姐,我让妈妈给你也买了一个!"
发带很便宜,吊牌还没摘。
十二块钱。
甜甜身上的裙子,袋子上的标签我瞥见了一个角,四位数。
"谢谢。"我接过来。
她笑得开心:"姐姐戴上肯定好看。"
然后转身跑了出去,和妈妈讨论明天要不要穿新裙子去拍毕业照。
我把发带放在铁盒上面。
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