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女子成年前若未与人立下婚契,便要回深海剜鳞守珠,终身不得上岸。

我救过岸上的少年。

他溺海时,是我剜下护心鳞替他续命。

他说高中状元那日,会来海边娶我。

可那日,他牵着相府千金来了。

「阿泠,我欠你救命之恩。」

「可人妖殊途,我不能娶你。」

他命人将我送回海里。

三年后,他跪在礁石上,哭到声音嘶哑。

「阿泠,我后悔了。」

「我来娶你了。」

我隔着潮声看他。

「沈公子,我已归海。」

「不见岸上人。」

潮水漫过脚踝时,我才看清沈照身边的女子。

她穿着杏色罗裙,鬓边插着一支金海棠步摇,站在海风里,裙摆一尘不染。

与我很不一样。

我赤着脚站在礁石上,发间只有一枚用贝壳磨成的簪子。

海水打湿我的裙角,鳞尾藏在裙下,随着潮声隐隐发疼。

今日是沈照高中状元的日子。

也是他答应来海边娶我的日子。

三年前,他落海时,胸口被暗礁刺穿,血染红了一大片潮水。

我把他拖到礁石后,听见他心跳一点点弱下去。

鲛人一族的护心鳞,生在心口。

剜下来,能替将死之人续命。

可剜鳞很疼。

像把一片海硬生生从骨头里剖出去。

族中长老曾说,鲛人女子此生只能剜一次护心鳞。

若给了不值得的人,便会受潮汐反噬。

那时我十六岁,还不懂什么叫值得。

我只知道,那个躺在礁石上的少年眼睫湿漉漉的,明明疼得浑身发抖,却还攥着我的手,哑声说:

「姑娘,别怕。」

明明快死的人是他。

他却叫我别怕。

于是我剜下护心鳞,按进他胸口的伤里。

沈照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

只记得海边有个会落泪成珠的姑娘救过他。

他在渔村养伤时,我每日趁夜里上岸看他。

给他送鱼,送药草,也送鲛人织出的鲛绡,让他换银钱读书赶考。

后来他离开海边去京城前,站在月下对我说:

「阿泠,等我高中状元,便回来娶你。」

我看着他。

「你知道我是鲛人。」

他说知道。

「你也知道,鲛人女子成年前若未与人立下婚契,便要回深海剜鳞守珠,终身不得上岸。」

他说也知道。

那夜,海风吹得他衣袖翻飞。

沈照把一枚玉扣系到我腕上,眼神清亮得像月下潮水。

「我不会负你。」

我信了。

我等了他三年。

等到今日,海边渔人敲锣打鼓,说沈家出了状元郎。

我欢喜得几乎不会走路。

可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沈照牵着那位相府千金,站在离我十步远的地方。

他今日穿着绯红官袍,腰间佩着新赐的玉带。

从前他在海边养伤时,衣裳总被潮气浸得发白。

我曾用鲛绡替他缝补破袖,他还笑着说,等将来做官,一定让我穿世上最好看的裙子。

如今他光鲜体面。

而我站在潮里,像他少年旧梦里一段不该被人看见的荒唐。

沈照不敢看我的眼睛。

他身旁的女子先开了口。

「你就是阿泠姑娘?」

她声音温柔,眼里却带着一点怜悯。

「沈郎同我说过你。你救过他,我们都会记得你的恩情。」

我们。

我听见这两个字,指尖慢慢蜷起来。

沈郎。

她这样唤他。

而沈照没有反驳。

我看向沈照。

「今日你来,不是娶我?」

他脸色微白。

「阿泠。」

只这一声,我便知道答案了。

海浪撞在礁石上,碎成白沫。

我胸口那处缺失护心鳞的地方,忽然痛得厉害。

沈照终于往前走了一步,却被相府千金轻轻拉住袖口。

他停住了。

就像三年前我将他从海里拖出来时,他每一次咳血都会抓住我的手。

那时他抓我,是求生。

如今她拉他,是要他别回头。

沈照声音低下去。

「阿泠,我欠你救命之恩。」

我看着他。

「嗯。」

他像被我这声平静的回应刺了一下,眼底浮出痛色。

「可人妖殊途,我不能娶你。」

人妖殊途。

三年前他说,世间若有规矩拦着我们,他便去读书做官,把那规矩改了。

原来不是改不了。

是他不想改了。

相府千金柔声道:

「阿泠姑娘,沈郎如今是天子门生。若娶了鲛人,会被世人非议。你既真心救过他,应当也不愿毁了他的前程。」

我看着她。

她说得很温和,句句却像细针。

救了他,便该继续成全他。

剜了鳞,便该看着他去娶别人。

我笑了一下。

「那我的前程呢?」

她愣住。

沈照也猛地抬头。

我抬起手腕。

那枚他当年亲手系上的玉扣还在。

只是被海水浸了三年,绳结早已发白。

「沈照,你说会娶我。因为这句话,我没有回深海立族契,也没有另寻婚契。再过三日,我便成年了。」

我的声音很轻。

「你知道成年前未立婚契的鲛人,会怎样。」

沈照脸色更加苍白。

他当然知道。

他亲口问过我。

问我鲛人族里那些守珠女子,是否真的一生不得上岸。

我那时告诉他,是真的。

她们会被带回深海,剜去身上最亮的一片灵鳞,守在鲛珠殿里,日日以泪养珠,再不得踏足人间。

沈照握紧了手。

「我会补偿你。」

这句话落下时,海风似乎都停了一瞬。

我竟不知道他要如何补偿。

补我剜下的护心鳞?

补我等他的三年?

还是补我成年后再也不能上岸的后半生?

他身后有两个带刀侍卫上前。

其中一人手里捧着木匣。

沈照别开眼,声音发哑:

「匣中有黄金百两、京城铺契两张,还有我亲手写的谢恩书。你回海里后,若族人责难你,可将此书给他们看。」

我看着那只木匣,忽然觉得荒唐。

原来他的补偿,是让我回海里时,多带一匣岸上的金子。

可深海没有市集。

鲛珠殿里,也用不上京城铺契。

我轻声问:

「你要命人送我回海?」

沈照眼睫颤了一下。

「阿泠,今日京中许多人知道我回乡祭祖。相府的人也在附近。你若留在岸上,被人发现鲛人身份,会很危险。」

好冠冕堂皇。

他说得像是为我好。

可我听懂了。

我不能留在岸上。

不能让旁人知道状元郎曾受鲛人救命,曾许诺娶一个海中异族。

更不能让他的新婚妻子,在世人面前难堪。

我把腕上的玉扣解下来。

三年里,我无数次摸着它入睡。

那时我总想,等沈照回来,我便把玉扣还给他,让他给我换一枚真正的婚契玉。

如今它只是冷冰冰地躺在掌心。

我走到沈照面前,将玉扣放到他手里。

他手指猛地收紧。

「阿泠......」

「不必补偿。」

我看着他。

「也不必送我。」

下一刻,潮声忽然变大。

远处海面掀起一道深蓝色浪墙。

鲛人族的长老来了。

两名银发鲛卫从潮中现身,手中握着寒光森森的骨刃。

长老站在浪尖,面容冷得像深海冰石。

「泠姬,成年礼将至,你仍未立婚契。」

她的目光扫过沈照与他身旁的女子。

「岸上人负约,你该归海了。」

我闭了闭眼。

三年来,我最怕听见这句话。

可真正听见时,心里反倒平静了。

沈照急声道:

「长老,她救过我。你们不能罚她。」

长老冷冷看他。

「她救你,剜了护心鳞,已受过罚。」

沈照脸色一白。

长老继续道:

「如今她为你误了婚契,再归海守珠,是第二罚。」

「这两罚,皆因岸上人而起。」

沈照嘴唇发颤,却无话可说。

我走向潮水。

每走一步,腿下的鳞纹便更明显。

相府千金吓得后退半步。

沈照想追,却被鲛卫手中骨刃拦住。

海水漫过我的膝盖时,他终于失声喊我:

「阿泠!」

我没有回头。

潮水合拢前,我听见他声音破碎地问:

「你会恨我吗?」

我想了想。

恨吗?

也许会。

可比起恨,心口那处缺鳞的地方更疼。

我没有回答。

因为潮声已经淹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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