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鲛宫时,四周只有流动的幽蓝光。
鲛珠殿立在海沟最深处,殿顶镶着成千上万颗鲛珠,亮得像一片永不落下的冷星。
这里住着许多守珠女子。
她们或因负约,或因无人立契,或因爱上岸上人而被抛弃。
每一位守珠女子,额心都有一道浅银色印记。
那是剜鳞后留下的族纹。
我被带到鲛珠殿前时,长老亲自替我解开腕间护绳。
那是鲛人未成年女子才会戴的东西。
解下之后,便再不是可以自由上岸的小鲛女。
长老看着我胸口旧伤。
「护心鳞已经没了,便取肩鳞。」
我站在殿中,没有求饶。
剜护心鳞时,我为了救沈照,疼到几乎昏死。
如今再剜肩鳞,竟像是疼得迟钝了。
骨刃落下时,冷光划过肩头。
我只觉得一阵尖锐寒意从骨缝里钻进去。
随后便是血。
鲛人的血不是红色,而是淡淡的蓝。
血散进海水里,很快被殿中灵珠吸收。
长老将那片剜下来的灵鳞放进一只白玉盘中。
鳞片薄而亮,像一枚破碎的月。
「从今日起,泠姬归入鲛珠殿,守东海潮珠。非族令不得上岸,非王令不得见岸上人。」
我跪下。
「泠姬领命。」
声音出口时,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从前我总是爱笑。
在礁石上等沈照时,我能同海鸥说半日话。
渔村的小孩叫我海里来的姐姐,我会拿鲛珠同他们换糖吃。
如今,我跪在深海冰冷的玉阶上,肩头伤口还在渗血,声音却已经平静得不像自己。
长老离开后,一个年长的守珠女子扶我起来。
她叫澜姑。
听说年轻时也救过一个岸上书生。
那书生高中后娶了县令的女儿,她便回海守珠,至今已有六十年。
鲛人寿命长,六十年也不过让她眉眼多了一点淡冷。
澜姑替我包扎肩伤。
「疼便哭出来。鲛珠殿最不缺眼泪。」
我摇头。
「哭不出来。」
她看了我一眼。
「那是还没疼到底。」
我低头看着肩上纱布。
「澜姑,守珠女子真的一生不能上岸吗?」
她手上动作顿了顿。
「按族规,是。」
「可若岸上人后来反悔呢?」
澜姑笑了,笑意很淡。
「反悔的岸上人,比潮汐还多。可潮水退了又来,人心退了,多半便回不到原处。」
我没再说话。
从那日起,我开始守东海潮珠。
潮珠是鲛人族至宝之一,掌海潮涨落,也护近海渔民不受大浪吞没。
守珠女子每日要以灵力养珠。
灵力不足时,便用眼泪。
最初几个月,我很少哭。
长老说我心硬。
澜姑却说,不是心硬,是心还没认命。
我日日坐在潮珠前,看它亮起又暗下。
每到月圆夜,潮珠会映出岸上的景象。
第一次看见沈照,是我归海后的第三个月。
他已经回京。
状元郎骑马游街,身旁是相府千金的花轿。
百姓沿街贺喜,满城红绸。
他穿着新郎喜服,脸上没有笑。
可那又如何?
花轿还是进了沈府。
相府千金还是成了他的妻。
潮珠映出喜堂里红烛高燃。
沈照站在堂前,手中还握着那枚旧玉扣。
相府千金看见,轻声问:
「沈郎,还在想她?」
沈照沉默很久。
「我欠她太多。」
女子眼眶微红。
「那你怪我吗?」
沈照闭了闭眼。
「不怪。」
我看着潮珠里的画面,心口那处旧伤忽然抽疼。
不怪。
他不怪她。
也许他还会愧疚,会偶尔想起我。
可他仍旧拜了堂。
红绸落下时,潮珠暗了。
我终于哭了出来。
鲛人泪落地成珠。
我的眼泪一颗颗浮在水中,很快被潮珠吸走。
澜姑站在我身后,没有劝。
只是等我哭完,递给我一盏海藻熬成的药汤。
「喝了。」
我哑声道:
「很苦。」
「苦也喝。」
我接过药汤,一口一口咽下去。
那天之后,我再没有主动去看潮珠里关于沈照的画面。
可潮珠是通灵之物。
有时它会自己亮起。
我看见沈照在朝堂上锋芒渐露,见他替沿海渔民请减赋税,见他夜里独坐书房,对着旧玉扣出神。
也看见他的妻子林婉仪坐在灯下,默默替他添衣。
林婉仪并不坏。
她没有为难渔村,也没有派人来深海捉我。
她甚至在知道我救过沈照后,给海边小庙捐了一盏长明灯。
只是那盏灯供奉的是「海神娘娘」,不是我。
她想求个心安。
而沈照,想求个两全。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
我不再看他们。
一年后,鲛宫来了新的王。
老鲛王病逝,少主溟渊继位。
溟渊是鲛人族数百年来血脉最纯的一位。
他生来银尾金瞳,能听万潮之声。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鲛珠殿。
那日潮珠异动,近海有风暴将起。
长老们都赶来施法。
我因剜过护心鳞,灵力不稳,被潮珠反噬,整个人被卷进潮眼。
海水像千万条绳索勒住我。
我几乎又感觉到三年前剜鳞时的痛。
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识时,有人从潮眼深处握住我的手腕。
那只手很冷,却稳得惊人。
「守住心神。」
我睁开眼,看见一双淡金色的眼睛。
溟渊将我从潮眼里拉出来,银色长发在海水中散开,像一道冷月流光。
他抬手按住潮珠。
暴动的潮水很快平息。
我跪在地上,肩头旧伤重新裂开,血丝一缕缕散进海水。
长老们纷纷行礼:
「王上。」
我才知道,他便是新王。
溟渊看向我。
「你就是剜了护心鳞救岸上人的泠姬?」
我低下头。
「是。」
他语气听不出喜怒。
「蠢。」
殿中一片死寂。
长老轻咳一声。
「王上,泠姬如今已归鲛珠殿......」
溟渊打断她。
「归了鲛珠殿,也还是蠢。」
我抬头看他。
从回海到现在,许多人说我可怜,说我命苦,说我执迷不悟。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直白骂我蠢。
我本该生气。
可看着他那张冷淡得理所当然的脸,我竟一时不知道如何反驳。
溟渊俯身,指尖点在我肩头伤口上。
一道冰蓝色灵力覆上来,裂开的伤口很快止住血。
「护心鳞没了,肩鳞也剜了,还敢硬撑潮珠反噬。鲛珠殿是没有药,还是没有人教你惜命?」
我怔住。
澜姑在一旁低低笑了一声。
「王上,泠姬才守珠一年,慢慢教就是。」
溟渊看了她一眼。
「那就教好。」
说完,他转身离开。
我跪在原地,肩上疼痛慢慢褪去。
那是我归海后,第一次有人不是问我还想不想沈照,也不是问我后不后悔。
他只是问我,为什么不惜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