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时,全家人正在产房陪沈念念生她和孟寻的孩子。 孟寻是我谈了六年的未婚夫。 沈念念是三年前被找回来的沈家亲生女儿。 我是在沈家养了二十二年的"假千金"。 沈念念回来那天,沈母拉着她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转头跟我说:"清清,妈对不起念念,你让让她,你是姐姐。" 我让了。 让了房间,让了学校,让了手腕上那只我妈曾说要留给我结婚戴的镯子。 后来沈念念说她喜欢孟寻。 沈父把我叫到书房,沉默许久,语气里不容置疑道: "清清,你和孟寻本来也没领证。 念念是我们亲生的,她受了二十年苦,我们欠她的。" "你是爸养大的,爸也疼你,但......你应该理解。" 我理解的。 我一直都理解。 所以我退了婚,搬去了城中村的隔断房里。 所以查出来癌症的时候,我没给任何人打电话,而是选择一个人等死。 现在我飘在走廊的日光灯下面,看着孟寻抱着沈念念的孩子笑。 母亲举着手机在拍,嘴里念叨:"囡囡真像她妈妈。" 没有人翻开手机找找我的名字,也没有人继续让我让让她。 毕竟这一次,我把人间也让给她了。
市三院最顶层的VIP病房里,温度调得刚刚好。
沈念念靠在柔软的靠枕上,眉头微蹙。
孟寻立刻放下手里的保温杯。
“是不是镇痛泵没起作用?我去叫医生。”
“不用了。”
沈念念拉住他的衣角。
“你陪着我说话,我就不疼了。”
孟寻坐回床沿,眼里的心疼快要溢出来。
我飘在病房的角落里。
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谈了六年恋爱,我每次来大姨妈疼得浑身冒冷汗。
孟寻只会皱着眉头,丢过来一句。
“多喝热水,别总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看着让人压抑。”
原来他不是不会心疼人。
只是他心疼的人不是我。
我妈提着三个保温桶从外面走进来。
“来来来,妈托人从乡下收的老母鸡,炖了整整三个小时。”
她盛出一碗,吹了吹,递到沈念念嘴边。
“趁热喝,下奶快。”
沈念念喝了一口,突然叹了口气。
“要是姐姐在就好了,她以前熬的鸡汤最好喝了。”
我妈盛汤的手一顿。
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提她干什么。”
她把碗重重放在床头柜上。
“养不熟的白眼狼。她要是心里有你这个妹妹,能连个面都不露?”
“可是......”
沈念念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腕。
“姐姐是不是还在怪我,拿走了外婆留下的那个玉镯子?”
她垂下眼,眼眶红了。
“那明明是妈留给姐姐当嫁妆的,我都说我不要了......”
我妈立刻打断她。
“什么她的嫁妆?她一个外人,配戴我们沈家的传家宝吗?”
她握住沈念念的手。
“那镯子就该是你的,你是妈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骨肉。”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外婆去世前,把那个成色不算好的玉镯子套在我手上。
“清清,以后结了婚,受了委屈,就看看这个镯子,外婆保佑你。”
沈念念回来的第二个月,看上了那个镯子。
我妈一句话都没说,直接从我手腕上褪了下来。
哪怕那是外婆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你妹在外面受了那么多苦,一个镯子你也要争吗?”
我没有争。
从那天起,我的手腕就一直空着,直到死。
病房门被推开。
查房的护士拿着记录本走进来。
给沈念念量了体温,换了吊瓶。
准备走的时候,护士突然感叹了一句。
“你们这层真是喜气洋洋。楼下肿瘤科可太惨了,昨晚有个年轻姑娘在走廊长椅上疼死了。”
我妈一边给孩子换尿布,一边头也没回地接话。
“死在走廊?家属呢?”
“没家属。”
护士摇摇头。
“护士长翻遍了她的手机,没一个联系人。死的时候就一个人蜷缩在那儿,身上连件厚衣服都没有。”
我妈冷笑了一声。
“肯定是平时做人太差,连家里人都不愿意管。这种人命硬,活该。”
护士走了出去。
我妈的话像一根生锈的针,扎在空气里。
我看着她给那个刚出生的婴儿细细擦拭手脚,动作那么轻柔。
昨天夜里。
我在二楼的走廊上疼得把下唇咬穿了。
血流了一下巴。
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问我一句。
后来实在太疼了,我摸出手机,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哪怕只是一句“我好疼”也好。
可我看着通讯录里那个叫“妈妈”的名字。
突然想起来她之前说过的话。
“你以后要是没什么要紧事,别给我打电话,念念听了会不高兴。”
于是我把屏幕按灭了。
直到呼吸停止,我都没有拨出那个号码。
现在想来,幸好没打。
不然她肯定会嫌我晦气,脏了她宝贝外孙出生的好日子。
我妈给孩子换完尿布,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界面还是没有动静。
她冷着脸,再次点开我的对话框。
“沈清,你还在装死是吧?”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明天早上滚到医院来伺候你妹坐月子。”
“你要是不来,以后就别想从我们沈家拿到一分钱!”
信息发出去,依然是石沉大海。
孟寻在旁边削苹果。
“妈,您别催了。她那种自私的人,指望她来伺候念念,我还怕她使坏呢。”
我妈气得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我怎么养出这么个冷血动物!”
是啊。
我真冷血。
因为一具尸体,是流不出热血的。
“孟哥哥,我想吃城南那家的蟹黄包了。”沈念念突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