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国内最权威的心理专家,号称“没有她打不开的心结”。 我高考前重度抑郁,求她帮我做一次心理疏导。 她正在电脑前修改一篇学术论文,头都没抬地说: “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就好了。” 我说我已经连续四十七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 她终于摘下眼镜,揉着眉心看了我一眼: “催眠不是万能的,你要学会自我调节。” 我没再说话。 因为我知道这是她从业二十年的铁律——绝不给家人做正式的心理干预。 可上个月,养弟不过是打游戏连输了几把。 仅仅是闷闷不乐。 她连夜从北京飞回来,在治疗室里陪他做了整整八个小时的深度放松训练。 我压住胸口的窒息感,把抑郁症诊断书发给她。 她正在给养弟做第三次巩固治疗,声音温柔得像哄婴儿。 隔了整整两天,回了我一句话: “别给自己贴标签。” 看着她轻声细语地哄着养弟开心,我忽然觉得很累。
我没法控制自己不去填那些真实的选项。
【你是否经常感到活着没有意思?】
是。
【你是否在过去的一周内有过自残的冲动?】
是。
系统筛查的结果在一小时后就出来了。
班主任老赵把我叫到办公室,脸色很难看。
桌子上放着一份红色的预警单。
“沈言,你的量表得分超过了危险临界值。学校规定,这种情况必须由家长亲自来签字,并且要在一周内提供三甲医院心理科的干预证明,否则不能留校。”
我站着没动。
“老师,我妈很忙,我能自己签字吗?”
老赵叹了口气。
“这是规定。我知道你妈妈是林婉清教授,这种事对她来说就是举手之劳。你现在就给她打电话,让她务必来一趟。”
我看着办公室桌上的座机。
迟迟没有动作。
老赵见状,干脆拿起手机,拨通了林婉清的号码。
还按了免提。
嘟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你好,我是林婉清。”背景音里有悠扬的大提琴声,她似乎在高级餐厅。
“林教授您好,我是沈言的班主任。是这样的,学校今天的心理普查......”
老赵把情况如实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随后传来林婉清极其理智且冰冷的声音。
“赵老师,您说的这个情况我了解。但作为心理学从业者,我不建议学校对学生进行这种过度干预。”
老赵愣住了。
“林教授,这可是红色预警,万一孩子出了什么事......”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
林婉清打断了他。
“沈言是个智商很高的孩子。他非常清楚量表里的哪几个选项组合起来,能够触发系统的红色预警。”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您的意思是,他是故意这么填的?”老赵不敢置信。
“这是典型的‘表演型求助’。”林婉清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他知道这套程序会引起校方的过度反应,从而强制我介入。如果我现在去签字,等于强化了他这种用非正常手段获取关注的行为模式。这在行为心理学里叫作正强化。”
多么无懈可击的逻辑。
她不仅否定了我的痛苦,甚至将这归结为一场我精心策划的心机。
老赵张了张嘴,半天不知道怎么接话。
这时,电话里传来苏哲的声音。
“林阿姨,这份惠灵顿牛排你要几分熟?我帮你切好不好?”
原来他们在一起吃西餐。
为了庆祝苏哲一模考进了班级前二十。
“五分熟就好,谢谢小哲。”林婉清的声音温和了一瞬。
转而对着电话重新恢复了冷硬。
“赵老师,关于签字的事,我拒绝配合。请您直接告诉沈言,心理干预的前提是求助者具备真实的改变意愿,而不是拿规则当筹码。”
电话挂断了。
嘟嘟的盲音像针一样扎在耳膜上。
老赵尴尬地看着我。
“沈言......这,要不你再和你妈好好沟通一下?”
“不用了老师。”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对不起,给学校添麻烦了。我自己回去反省。”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
胃里翻江倒海,那种熟悉的抽搐感再次袭来。
我冲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扒着洗手池,吐出了一堆酸水。
因为我已经三天没有吃下过任何固体食物了。
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眶凹陷,脸色灰白。像一具还在行走的尸体。
这就是林婉清口中,那个“智商很高、为了获取关注而在量表上作弊”的人。
晚自习结束,我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家。
客厅灯火通明。
林婉清正坐在沙发上,给苏哲看一组欧洲游学的宣传册。
“等你高考完,阿姨带你去走一下这条艺术路线,放松一下神经。”
看到我进门,林婉清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苏哲合上册子,站了起来。
“哥哥回来了。今天学校的普查测试没事吧?”
他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只有我能看懂的炫耀。
“我听说红色预警要被强制休学的。哥哥你成绩那么好,要是这时候休学就太可惜了。要不我去求求林阿姨,让她去帮你走个过场?”
绿茶退让。
这是他最熟练的技能。
果然,林婉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小哲,你不用替他操心。”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目光冷冷地打量着我。
“沈言,我今天在电话里已经和你的老师说得很清楚了。”
“如果你觉得用这种自毁前程的方式能逼我破例,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的规矩,谁也不能破。”
我站在玄关。
连换鞋的力气都没有。
“妈,我没有逼你。”
我微微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只是在普查的时候,如实填了我想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