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落地,爸爸随手划掉我哥几天前发来的未读信息,转头拿大衣裹紧我:
“降温了,可别冻着我们宝贝。”
出了大厅下起大雨,爸爸怕我淋着,全程给我撑伞。
妈妈避开水洼,蹲在地上给我系鞋带,顺嘴关心道:
“你抑郁症刚好,一定要乖乖养病。”
可是哥哥也得了重病需要手术......
晚上回家,爸爸炖了排骨,把最烂糊的肉全挑进我碗里。
“出去玩一趟都饿瘦了,多吃点。”
可是哥哥在医院无人照看,没有饭吃.......
苏挽霜也来了,进门先心疼地抱住我,脸颊贴着我的肩膀。
“累坏了吧?以后有我在,绝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委屈么。
我端着碗,愣住了。
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的这副表情。
我爸给我夹肉的手,上个月刚狠狠扇过我耳光。
我妈温柔叮嘱我养病的嘴,几天前还在电话里骂我扫兴,让我干脆死在外面。
一家人其乐融融。
我想哭,但这具身体却没有流下眼泪的理由。
因为,我不是弟弟。
......
“乖,歇一会。”
苏挽霜的脸颊贴着我的肩膀。
她的声音很轻,像哄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端着碗。
手指贴着温热的瓷壁,慢慢收紧。
这具身体是暖的,我的指尖却冷得发麻。
在这个家里,我很久没享受过这种待遇了。
不。
我从来没有享受过。
苏挽霜松开我,极其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空碗。
她转身去厨房添饭。
动作熟练得像在这个家生活了十几年。
我坐在餐椅上,视线跟着她的背影。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
领口很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小苏这孩子,就是有心。”
爸爸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眯眯地坐到我旁边。
他伸手把垂在我前额的碎发拨开。
动作很轻柔。
“知道你今天回来,她提前两个小时就在这儿炖汤了。”
妈妈坐在对面,用纸巾擦着眼镜上的水汽。
“那可不。咱们小宇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苏挽霜端着一碗排骨汤走出来。
奶白色的汤底,上面浮着几点翠绿的葱花。
她把碗放在我面前。
又拿出一把陶瓷勺子,试了试温度。
“不烫了,喝吧。”
她拉开椅子,紧挨着我坐下。
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我盯着碗里那几块剔了骨头的烂糊排骨。
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
“怎么了?是不是胃不舒服?”
苏挽霜立刻察觉到了我的异常。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掌心干燥,温热。
我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
她的手落了空,停在半空。
空气瞬间安静了几秒。
“这孩子,肯定是在飞机上没休息好。”爸爸赶紧打圆场。
他把一盘剥好的虾推到我手边。
“小宇,吃点清淡的。你挽霜姐专门去海鲜市场买的活虾。”
妈妈也跟着附和。
“是啊。抑郁症刚恢复,情绪难免有起伏。小苏你别往心里去。”
苏挽霜收回手,不在意地笑了笑。
“叔叔阿姨放心,我懂。”
她转头看着我,眼神更心疼了。
“小宇受了那么多苦,我让着他也是应该的。”
我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一团破棉絮堵住了。
我听见这具身体发出了声音。
很轻,却带着男生的清亮。
完全不属于我的嗓音。
“哥哥呢。”
这三个字一出来。
整个餐厅的温度好像瞬间降到了冰点。
爸爸夹菜的手猛地停住。
筷子磕在瓷碗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妈妈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杯底砸在玻璃桌面上,有些刺耳。
苏挽霜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她微微皱起眉头,眼神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好端端的,提他干什么。”
她的语气很淡。
淡到像在谈论一袋准备丢弃的垃圾。
爸爸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把筷子拍在桌上。
“你提那个扫把星干嘛?他又怎么刺激你了?”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
刺得我耳膜发疼。
“我们一家人去三亚散心,他非要作妖发什么鬼消息。不就是见不得你好吗!”
我看着爸爸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那张脸刚刚还对我充满慈爱。
“哥哥......好几天没回消息了。”
我强忍着心底的战栗,又问了一句。
“他一个人在外面,会不会出事。”
“出事?”
妈妈冷哼了一声。
“他能出什么事?祸害遗千年。”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满脸嫌恶。
“他就是算准了我们今天回来,故意演苦肉计恶心我们。”
苏挽霜伸手覆上我的手背。
她轻轻拍了两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宠物。
“小宇,你就是太善良了。”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温柔。
“阮清沉那种自私自利的人,根本不值得你同情。”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些字眼像一把生锈的钝刀。
在我的心脏上缓慢地来回拉扯。
我看着眼前这三张熟悉的脸。
他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我的父母。
我的未婚妻。
现在,他们正围坐在温暖的灯光下。
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着另一个“我”。
爸爸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皮上的肉放到我碗里。
“行了,别提他了。晦气。”
他用一种近乎命令的语气说道。
“以后在这个家里,谁也不许再提阮清沉这个名字。”
他看着我,眼神严厉。
“你给我好好养病。不用管他。”
我低着头。
看着那块白花花的鱼肉。
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