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这具身体里,我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甚至是楼梯转角花瓶里水发酸的味道,我都闻得一清二楚。

我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

这是阮星宇的房间。

阳光透过落地的白纱窗帘照进来。

很暖和。

我推开门,走到二楼的护栏边往下看。

客厅里乱糟糟的。

爸爸正指挥着张叔往外搬东西。

十几个黑色的大垃圾袋堆在玄关处。

袋口敞开着。

里面装满了我熟悉的物品。

“把这些破烂都扔出去。看着就碍眼。”

爸爸踢了踢脚边的一个编织袋。

里面装的是我的衣服。

全是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牛仔裤。

“先生,这些书也都要扔吗?”

张叔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专业书,有些犹豫。

那是我的医学教材。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扔!”

爸爸连看都没看一眼。

“占地方。马上打电话叫工人来,把那个次卧的墙砸了。”

他指着我曾经住过的那个房间。

“给小宇改成电竞房。他那些新买的限量版球鞋都没地方放了。”

我站在楼上,手死死抓着木质护栏。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那些书,是我熬了无数个通宵才啃下来的。

那个房间,是我在这个家里唯一的容身之所。

现在,它们全都要被清理掉了。

“哟,这是什么?”

妈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一个垃圾袋前。

她弯腰捡起一张纸。

纸张被揉得有些皱了。

我认得那张纸。

那是市肿瘤医院的检查单。

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我的名字,和“胃癌晚期”四个字。

我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回忆像潮水一样倒灌进脑海。

三个月前。

我拿到这张单子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

外面下着很大的雨。

我浑身发抖,连手机都拿不稳。

我给爸爸打了十七个电话。

全部被挂断。

最后一次,是妈妈接的。

“你又发什么疯?你弟正在做心理疏导,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自私!”

电话那头传来阮星宇的哭声。

我攥着那张单子,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妈,我生病了。医生说要马上手术。”

我几乎是跪在地上求她。

“我只要十万块钱。算我借的,我以后打工还给你们......”

“十万?”

妈妈在电话里冷笑。

“你是看我们要带小宇去欧洲散心,故意来抢钱的吧?”

“阮清沉,你那点下三滥的把戏我早就看透了。”

“你要死就死远点,别来脏了我们家的地!”

嘟——

电话被挂断了。

我靠在医院冰冷的墙壁上。

看着那张单子上的字迹一点点模糊。

原来,我的命在他们眼里,连阮星宇的一趟欧洲游都比不上。

现在,这张承载着我绝望的单子,就在妈妈手里。

她只扫了一眼抬头,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白眼狼,又伪造这种破玩意儿想骗钱。”

她满脸厌恶地把单子撕成了两半。

接着是四半。

八半。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落进垃圾桶里。

“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行。绝症?他配得这种病吗。”

她拿过消毒湿巾,用力擦了擦手。

好像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阿姨,别为那种人生气了。”

大门被推开。

苏挽霜拎着几个精致的打包盒走了进来。

她今天换了一件卡其色的大衣,显得人高挑气质。

“我顺路去买了小宇最爱吃的那家蟹黄包。”

她把盒子放在餐桌上,抬头正好看见我。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小宇,醒了?”

她快步走上楼梯,来到我面前。

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颊。

“手怎么这么凉?”

她顺势牵起我的手,把我往楼下带。

“快去洗漱,趁热吃早餐。吃完我带你去复查。”

我被她牵着,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经过玄关时,我的视线落在一个半敞开的纸箱上。

最上面,放着一个红色的平安符。

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

那是我三年前,一步一叩首爬上普陀山,给苏挽霜求来的。

那时候她刚创业,遇到大危机,整个人处于崩溃边缘。

我瞒着她去了寺庙。

膝盖磕得鲜血淋漓,才换回这个符。

我把它交给她的时候。

她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发誓一辈子对我好。

现在。

那个平安符混在沾着灰尘的垃圾里。

马上就要被送进焚烧炉。

苏挽霜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她显然也认出了那个符。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只是一下。

她抬起脚,极其随意地将那个纸箱往旁边踢了踢。

挡路的障碍物被清除了。

“别看这些脏东西。”

她回过头,对着我温柔地笑。

“等会儿把这儿全换上你喜欢的高级灰。清沉就是太没品味,搞得家里乌烟瘴气的。”

清沉。

她以前也是这么叫我的。

只不过那时候,这两个字里藏着化不开的柔情。

现在,只剩下毫不掩饰的鄙夷。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我曾经爱到骨子里的脸。

现在只让我觉得胃部一阵痉挛,直犯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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