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死在出租屋的第三天,我和爸妈刚好从三亚旅游回来。 机场落地,爸爸随手划掉我哥几天前发来的未读信息,转头拿大衣裹紧我: “降温了,可别冻着我们宝贝。” 出了大厅下起大雨,爸爸怕我淋着,全程给我撑伞。 妈妈避开水洼,蹲在地上给我系鞋带,顺嘴关心道: “你抑郁症刚好,一定要乖乖养病。” 可是哥哥也得了重病需要手术...... 晚上回家,爸爸炖了排骨,把最烂糊的肉全挑进我碗里。 “出去玩一趟都饿瘦了,多吃点。” 可是哥哥在医院无人照看,没有饭吃....... 苏挽霜也来了,进门先心疼地抱住我,脸颊贴着我的肩膀。 “累坏了吧?以后有我在,绝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委屈么。 我端着碗,愣住了。 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的这副表情。 我爸给我夹肉的手,上个月刚狠狠扇过我耳光。 我妈温柔叮嘱我养病的嘴,几天前还在电话里骂我扫兴,让我干脆死在外面。 一家人其乐融融。 我想哭,但这具身体却没有流下眼泪的理由。 因为,我不是弟弟。
在这具身体里,我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甚至是楼梯转角花瓶里水发酸的味道,我都闻得一清二楚。
我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
这是阮星宇的房间。
阳光透过落地的白纱窗帘照进来。
很暖和。
我推开门,走到二楼的护栏边往下看。
客厅里乱糟糟的。
爸爸正指挥着张叔往外搬东西。
十几个黑色的大垃圾袋堆在玄关处。
袋口敞开着。
里面装满了我熟悉的物品。
“把这些破烂都扔出去。看着就碍眼。”
爸爸踢了踢脚边的一个编织袋。
里面装的是我的衣服。
全是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牛仔裤。
“先生,这些书也都要扔吗?”
张叔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专业书,有些犹豫。
那是我的医学教材。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扔!”
爸爸连看都没看一眼。
“占地方。马上打电话叫工人来,把那个次卧的墙砸了。”
他指着我曾经住过的那个房间。
“给小宇改成电竞房。他那些新买的限量版球鞋都没地方放了。”
我站在楼上,手死死抓着木质护栏。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那些书,是我熬了无数个通宵才啃下来的。
那个房间,是我在这个家里唯一的容身之所。
现在,它们全都要被清理掉了。
“哟,这是什么?”
妈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一个垃圾袋前。
她弯腰捡起一张纸。
纸张被揉得有些皱了。
我认得那张纸。
那是市肿瘤医院的检查单。
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我的名字,和“胃癌晚期”四个字。
我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回忆像潮水一样倒灌进脑海。
三个月前。
我拿到这张单子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
外面下着很大的雨。
我浑身发抖,连手机都拿不稳。
我给爸爸打了十七个电话。
全部被挂断。
最后一次,是妈妈接的。
“你又发什么疯?你弟正在做心理疏导,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自私!”
电话那头传来阮星宇的哭声。
我攥着那张单子,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妈,我生病了。医生说要马上手术。”
我几乎是跪在地上求她。
“我只要十万块钱。算我借的,我以后打工还给你们......”
“十万?”
妈妈在电话里冷笑。
“你是看我们要带小宇去欧洲散心,故意来抢钱的吧?”
“阮清沉,你那点下三滥的把戏我早就看透了。”
“你要死就死远点,别来脏了我们家的地!”
嘟——
电话被挂断了。
我靠在医院冰冷的墙壁上。
看着那张单子上的字迹一点点模糊。
原来,我的命在他们眼里,连阮星宇的一趟欧洲游都比不上。
现在,这张承载着我绝望的单子,就在妈妈手里。
她只扫了一眼抬头,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白眼狼,又伪造这种破玩意儿想骗钱。”
她满脸厌恶地把单子撕成了两半。
接着是四半。
八半。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落进垃圾桶里。
“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行。绝症?他配得这种病吗。”
她拿过消毒湿巾,用力擦了擦手。
好像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阿姨,别为那种人生气了。”
大门被推开。
苏挽霜拎着几个精致的打包盒走了进来。
她今天换了一件卡其色的大衣,显得人高挑气质。
“我顺路去买了小宇最爱吃的那家蟹黄包。”
她把盒子放在餐桌上,抬头正好看见我。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小宇,醒了?”
她快步走上楼梯,来到我面前。
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颊。
“手怎么这么凉?”
她顺势牵起我的手,把我往楼下带。
“快去洗漱,趁热吃早餐。吃完我带你去复查。”
我被她牵着,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经过玄关时,我的视线落在一个半敞开的纸箱上。
最上面,放着一个红色的平安符。
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
那是我三年前,一步一叩首爬上普陀山,给苏挽霜求来的。
那时候她刚创业,遇到大危机,整个人处于崩溃边缘。
我瞒着她去了寺庙。
膝盖磕得鲜血淋漓,才换回这个符。
我把它交给她的时候。
她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发誓一辈子对我好。
现在。
那个平安符混在沾着灰尘的垃圾里。
马上就要被送进焚烧炉。
苏挽霜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她显然也认出了那个符。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只是一下。
她抬起脚,极其随意地将那个纸箱往旁边踢了踢。
挡路的障碍物被清除了。
“别看这些脏东西。”
她回过头,对着我温柔地笑。
“等会儿把这儿全换上你喜欢的高级灰。清沉就是太没品味,搞得家里乌烟瘴气的。”
清沉。
她以前也是这么叫我的。
只不过那时候,这两个字里藏着化不开的柔情。
现在,只剩下毫不掩饰的鄙夷。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我曾经爱到骨子里的脸。
现在只让我觉得胃部一阵痉挛,直犯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