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却拦住了我。
"你这些天操持家里累坏了,歇着吧。"
"让翠儿跑一趟就行了。"
翠儿是我一手带大的丫头,我拿她当亲妹妹。
她接过食盒,朝我眨眨眼。
"姐姐放心,我一定把汤亲手交到姐夫手上。"
可等到天黑,她都没有回。
我偷偷去了前厅。
没进门,就听见里头热闹非凡。
有人起哄:"季兄,你如今是状元郎了,来来来,以枕边人为题赋诗一首!"
我站在门外,心跳得飞快。
夫君的声音穿过门板,一字一句传来。
"......肤若凝脂映晚霞,巧笑倩兮百媚生......"
我捏紧了衣角,又紧张又甜蜜。
下一秒,一个娇滴滴的女声从里头响起。
"季公子这般夸我,倒叫人怪不好意思的。"
满堂哄笑,夫君没有否认。
我正要推门进去,翠儿突然闪出来,一把拉住我胳膊。
"姐姐你怎么来了?里面都是些达官贵人,你穿成这样不好看。"
我愣了一下。
"里面那个女人是谁?"
翠儿避开了我的眼神。
婆婆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压低了声音。
"行了,别丢人了。"
"那是尚书府的千金,人家才貌双全,配得上状元郎。"
"你看看你自己,面黄肌瘦的,站在人家旁边像个丫鬟。"
门缝里,我看到了那个女人。
她坐在夫君旁边,手里把玩着一支金步摇。
那支步摇,我认得。
是我卖了三个月的绣品才攒够银子打的。
当时夫君说,那是送给恩师家眷的谢礼。
原来谢礼是这么送的。
门里又传来一阵哄笑。
"季兄,令夫人好福气啊。"
夫君端起酒杯,笑着看向那个女人。
"她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我站在门外,忽然觉得这段姻缘好没意思。
是时候找回我丢失的记忆,回家了。
......
“姐姐,夜里风大,咱们回后院吧。”
翠儿死死攥着我的手腕。
她的掌心很热,还在微微出汗。
我没有动。
门缝里,季淮安正低头为那位尚书府的千金苏小姐斟茶。
他平日里连茶壶都不愿碰一下,说君子远庖厨。
现在却细致地用帕子垫着壶把,生怕烫了身旁人的手。
满堂的笑闹声穿过门板,刺得我耳膜生疼。
“不急。”我轻声开口。
“姐姐?”翠儿有些慌了。
婆婆从游廊那头快步走过来,一把扯过我的胳膊。
“杵在这里像个木桩子,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
她手劲极大,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那苏小姐是什么身份,尚书大人的掌上明珠。”
“淮安刚入官场,正需要这样的贵人提携。”
“你一个妇道人家,帮不上忙就算了,还要在这个时候去扫他的兴?”
婆婆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教训。
我转头看着她。
为了供季淮安读书,我接了满城的绣活。
熬坏了眼睛,也熬坏了身子。
婆婆常说,我是季家的大功臣,以后一定会把我当亲闺女疼。
可现在,她的亲闺女成了那个能带来前程的苏小姐。
我被她们一左一右将我架回了后院。
屋子里很冷。
为了省下买炭的钱给季淮安买湖笔,我屋里已经停了半个月的炭火。
翠儿手脚麻利地生了火盆,又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姐姐,别想那么多了。喝了这碗坐胎药,早点给姐夫生个大胖小子才是正经。”
她笑得一脸天真。
这药我喝了三年。
季淮安说我身子弱,特意花重金从千金堂求来的方子。
我端起瓷碗,药汁黑得发亮。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手抖,碗沿磕碰在托盘上。
“啪”的一声脆响,瓷碗落地,碎成几瓣。
褐色的药汁溅在我的裙摆上,也溅出了几颗未熬化的药渣。
翠儿惊呼一声,连忙蹲下去收拾。
“哎呀,这可是姐夫花了大价钱买的。”
我蹲下身,紧盯着一片半月形的枯叶。
我跟着山里的赤脚大夫学过几年辨药。
这是红花。
旁边还有几粒炮制过的藏红花籽。
坐胎药里,怎么会有打胎和避孕的猛药。
我抬头看向翠儿。
“这药,是谁抓的?”
翠儿眼神慌乱了一瞬,强装镇定。
“当然是姐夫亲自去千金堂抓的呀,姐姐你怎么了?”
我捏着那片枯叶,递到她面前。
“红花活血化瘀,孕妇忌用,久服绝嗣。”
“翠儿,你每天在炉子前守两个时辰,就为了熬这碗让我断子绝孙的药吗?”
翠儿的脸色瞬间惨白,手一抖,抹布掉在地上。
“姐姐,你胡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婆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有什么听不懂的,她既然识破了,那就摊开说。”
婆婆推门而入,脸上没有半点被拆穿的心虚。
她走到炭盆前,烤了烤手。
“晚晴,淮安刚中状元,根基未稳。”
“你这身子骨,就算怀上了也是个孱弱的。”
“万一难产,岂不是平白给季家招晦气?”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一样自然。
“所以,你们就瞒着我,给我灌了三年的避子药?”
我看着这个昨天还在城隍庙为我求平安符的婆婆。
“这也是淮安的意思。”
婆婆叹了口气,走到我面前。
“苏小姐那边已经透了话,只要淮安愿意,尚书府的门随时为他开。”
“尚书府的嫡出长孙,必须是从苏小姐肚子里爬出来的。”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总不希望因为一个未出世的*障,断了淮安的青云路吧?”
我看着婆婆那张理所当然的脸。
脑子里嗡嗡作响。
“*障?”我重复着这个词。
我为他洗衣做饭,省吃俭用,换来的孩子,成了阻碍他前程的*障。
翠儿跪在地上,抱住我的腿。
“姐姐,公子真的是为了你好。”
“他说你生产会痛,他舍不得你受苦。”
“等苏小姐进了门,生了嫡子,过继给你养也是一样的啊。”
她们一唱一和,字字句句都在为我着想。
我慢慢掰开翠儿的手,站起身。
“既然他那么舍不得我受苦。”
我指着地上那一滩药汁。
“那明天这碗药,你去端给他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