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是苯系物轻微过敏的症状。

我去洗手间用冷水冲了五分钟,涂了一点备用的氧化锌软膏。

下午,栾司珩让我去负一楼的冷库清点样本。

那是个没有暖气的地下室,常年保持在零下二十度。

我没有领到实验室的防寒服,因为方筠宁说她最近怕冷,把备用的大衣拿去垫椅子了。

我只穿着一件薄毛衣和单薄的白大褂,走进了冷库。

寒气像针一样扎进骨头里。

我拿着扫描仪,对着一排排冻存管扫码核对。

思绪却忍不住飘回到四年前。

那是高考出成绩的夏天。

我的分数比省重点本科的录取线高了六十分。

但我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

等我查到档案状态时,才发现我的第一志愿被篡改成了一所离家不到五公里的专科学校。

篡改密码的是我的亲生父亲。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他在饭桌上嚼着花生米,“早点出来工作,供你弟弟买房才是正经事。”

母亲在旁边附和。

“那所专科就在镇上,你走读还能帮家里干农活,多好。”

我看着他们,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是我人生的第一次死亡。

后来,我在那所专科学校里遇到了下基层做讲座的栾司珩。

他是高高在上的投资人,也是有钱有闲的独立研究员。

他看中了我递茶倒水时的乖顺,也看中了我为了留在他身边那种不择手段的拼劲。

我成了他的地下女友,也成了他实验室里没有编制的廉价劳动力。

他给我买包,买首饰,唯独不让我碰核心数据。

“乔安,女孩子不用太辛苦。”他总是这样说,“你只要乖乖听话,我会养你一辈子。”

我从不反驳。

只是在半夜他熟睡时,悄悄拿他的指纹解锁平板,把那些他看不上的国外前沿论文一篇篇背下来。

冷库的门突然被推开。

裴邵搓着手走了进来。

“乔安,你还没点完啊?”他看了一眼我冻得发紫的嘴唇。

“还有最后两盒。”我声音有些发抖。

裴邵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记录本。

“你这字写得倒挺清秀。”他随口说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对了,刚才栾总让我通知你,下个月你的劳务费减半。”

我扫码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为什么?”

裴邵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

“方博士说,因为你上午打翻了废液,污染了实验室的空气环境,导致她的一批细胞培养全军覆没。”

我猛地抬起头。

“那批细胞明明是在恒温培养箱里,废液在水房,怎么可能污染?”

裴邵耸了耸肩。

“这就不是我能管的了。栾总签字同意了,你跟我抱怨也没用。”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住。

“乔安,别怪师兄说话难听。你一个专科生,出去连份正经工作都找不到。一个月六千的劳务费减半也还有三千,总比饿死强。”

门重新关上。

我在冷库里站了很久,直到手指冻得快要失去知觉。

距离起飞,还有48小时。

下班前,我回到实验室。

我的桌子上放着几个培养皿,里面是我私下帮楚伯庸教授做的预研数据样本。

楚教授是国内学术界的泰斗,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因为学历歧视过我的人。

更是帮我写推荐信给贺兰钧教授的恩人。

我走近桌子,心脏猛地缩紧。

培养皿被打开了,里面原本晶莹剔透的胶体此刻变成了一滩浑浊的泥水。

有人往里面加了强酸。

方筠宁正坐在栾司珩的腿上,吃着他喂的剥好的葡萄。

听到我倒吸冷气的声音,她转过头。

“哎呀,那是你的东西吗?”她故作惊讶,“我还以为是没人要的废料,刚才清理桌面的时候不小心洒了一点盐酸进去。”

我死死盯着她。

那是我熬了三个通宵才培育出来的活性靶向蛋白。

“你是故意的。”我声音冷得掉渣。

方筠宁撇了撇嘴。

“我都说了是不小心。你一个连基础生化理论都搞不懂的人,能弄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栾司珩把手里的纸巾扔进垃圾篓。

“行了,多大点事。”他不耐烦地看着我,“筠宁现在怀着孕,本来就容易累。你把废料放在公共区域,她帮你收拾了你还不知足?”

我转过身,看着栾司珩。

“那是我个人的实验样本。”我一字一顿地说。

栾司珩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一个头,阴影完全笼罩了我。

“郁乔安,你是不是忘了这是谁的实验室?”他用手指戳着我的肩膀,力道很大。

“这里的每一台仪器,每一滴试剂,都是我出钱买的。”

“你在这里做的任何东西,所有权都归我。”

他俯下身,眼神里满是轻蔑。

“再让我听到你用这种语气跟筠宁说话,就不是扣劳务费这么简单了,听懂了吗?”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突然觉得有些想笑。

但我忍住了。

我把那几个废掉的培养皿扔进垃圾袋,系好死结。

“听懂了,栾总。”我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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