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寒手机壳里夹着一片压干的栀子花瓣,用了三年没换过壳。 我给他买的新款手机壳摞了一抽屉,配色我都按他喜好挑的。 我讲过好几次: "硅胶都发黄了,多难看。"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上: "壳子又不看。" 有次开会手机摔地上,壳裂了条缝。 他散会第一件事不是看屏幕碎没碎,是检查缝隙里那片花瓣还在不在。 后来他换新手机,我以为这回总该换壳了。 他把旧壳掰开,小心翼翼把那片花瓣转移到新壳里。 我看见花瓣背面贴着一小条医用胶带,胶带上写着: 六月的花你说好闻,我就一直种到现在。 字迹很轻,像怕压坏花瓣似的没敢用力。 他手里握着别人种的整个夏天,我挑的壳再合手也装不下那片花。 我没声张,帮他把新壳严丝合缝地扣好。 那天晚上我发了条朋友圈,仅自己可见: 他留着枯掉的栀子花都不肯换季,我不想再当那个永远等不到花期的人了。
我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一份画展的企划书。
玄关处传来密码锁解开的声音。
他带着一身湿冷的雨气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怎么还没睡?"
他一边换鞋一边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在看企划案。"
我合上电脑,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纸袋上。
那是城南一家老字号糕点铺的包装。
"路过城南,顺手买了你爱吃的核桃酥。"
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脱下西装外套挂好。
锦华酒店在城东,我们家在城中,私立医院在城南。
他这个"路过",绕了大半个城市。
我没有拆那个纸袋,平静地看着他。
"欧洲那边的会议,开到这么晚?"
他解领带的手顿了一下,神色自然地对上我的眼睛。
"中间出了点数据上的差错,多核对了几遍。你尝尝,还热着。"
他指了指纸袋。
"顾深寒,核桃酥是上个月我买给黎曼枝的,我不爱吃甜。"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他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但很快被惯有的冷静掩盖。
"记混了。下次给你买咸口的。"
没有解释,没有心虚。
他把记错未婚妻口味这件事,处理得像工作里敲错了一个标点符号一样轻描淡写。
"你今天去试菜,定得怎么样了?"
他走过来,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岔开了话题。
"定了十八道。花胶鸡汤留着了,经理说是你特意加的。"
"嗯,那家酒店的招牌,很多客户吃过都说好。"
"里面放了白胡椒。"
"稍微放点提鲜,没关系。"
"我吃白胡椒会胃痉挛,你忘了。"
顾深寒靠在沙发背上,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安屿眠,你是不是今天一个人去试菜,心里有气?"
他用那种解决职场纠纷的语气看着我。
"我确实有紧急会议走不开。只是一顿饭,菜你定就行了,至于因为一点调料在这里跟我阴阳怪气吗?"
阴阳怪气。
我看着这个和我在一起三年的男人。
他永远理智,永远从容,永远觉得我的不满是无理取闹。
"我没有阴阳怪气,我只是陈述事实。"
我把茶几上的企划案收起来。
"早点睡吧。"
我转身走向卧室。
"明晚晏南珩攒了个局,在'夜色',你跟我一起去。"
他在背后叫住我。
"好。"
第二天晚上,'夜色'酒吧的顶层包厢。
顾深寒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晏南珩坐在主位,手里摇着色子,看见我们进来,吹了声口哨。
"顾总终于来了,罚酒三杯啊。"
顾深寒拉着我走过去,在空位上坐下。
我刚坐稳,就听到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深寒哥,你来啦。"
黎曼枝坐在晏南珩的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吊带裙,外面披着一件宽大的男式西装外套。
她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妆容精致,楚楚可怜。
"嫂子也来啦。"
她冲我甜甜一笑。
我点点头,没说话。
顾深寒看到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低血糖刚好,不在家休息,跑这来干什么?"
语气里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一个人在家无聊嘛,南珩哥说这里热闹,我就来凑凑人数。"
黎曼枝吐了吐舌头。
"胡闹。"
顾深寒转头看晏南珩。
"她不能喝酒,你给她点的什么?"
"哎哟我的顾大少爷,我哪敢给她喝酒啊。热牛奶,加了半勺蜂蜜,行了吧?"
晏南珩翻了个白眼,指了指黎曼枝面前的杯子。
顾深寒还是不放心,伸手摸了一下杯壁。
"凉了,让服务员换一杯热的。"
他按下服务铃,吩咐得自然且熟练。
包厢里其他人见怪不怪,继续喝酒划拳。
我坐在顾深寒的另一侧,看着他为黎曼枝的一杯牛奶忙前忙后。
我的面前,放着一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
是我刚坐下时,服务员顺手倒的。
今天是我的生理期。
我碰不了凉的,也喝不了酒。
我看着顾深寒,想等他什么时候能看我一眼。
十分钟过去了。
他和晏南珩聊着最近的股市,偶尔偏头回应黎曼枝几句无关痛痒的玩笑。
完全没有注意到我面前的冰块正在一点点融化。
"深寒哥,我想吃果盘里的那个红毛丹,但是我剥不开。"
黎曼枝举着一个红毛丹,递到顾深寒面前。
顾深寒正和晏南珩说到关键数据,被打断后也没有生气,自然地接过来,剥掉带刺的外壳,放进她面前的小碟子里。
"自己剥,别总是依赖别人。"
他嘴上说着教训的话,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又连着剥了三个。
"知道了嘛。"
黎曼枝吃得心安理得。
我拿起面前的威士忌,抿了一口。
冰冷刺骨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激起一阵难受的痉挛。
"屿眠,你怎么喝这个?"
坐在对面的一个女生注意到了,有些惊讶。
"我记得你生理期不是这几天吗?怎么碰冰酒?"
包厢里突然安静了一下。
顾深寒正在剥第五个红毛丹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面前的酒杯,眉头皱紧。
"你生理期?"
他问。
"嗯。"
"你怎么不早说?"
他抽了张纸巾擦手,语气里多了一丝责备。
"没人问过我。"
我平静地看着他。
"你自己不知道注意点?非要喝冰的?"
他招手叫服务员。
"给她换杯热水。"
黎曼枝在旁边小声说:
"嫂子,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深寒哥平时工作那么忙,你不能总指望他连你的生理期都记着呀。"
她笑得无辜又体贴。
顾深寒的脸色缓和了一些,看着我。
"以后这种小事,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小事。
黎曼枝的低血糖是需要推掉跨国会议的大事。
我的生理期痉挛,是需要自己照顾好的小事。
服务员端来了一杯热水,放在我面前。
我没有碰。
胃里的绞痛越来越明显,我站起身。
"我去下洗手间。"
走出包厢,走廊里的空气清新了许多,但胃痛并没有缓解。
我在洗手台前洗了把冷水脸,撑着边缘缓了很久。
回到包厢门口的时候,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里面传来晏南珩的声音。
"老顾,你那婚房装修得怎么样了?听说全按安屿眠的意思弄的?"
"差不多了。"
顾深寒的声音很淡。
"要我说,你这未婚妻哪哪都好,就是太闷了,像个假人似的。哪像我们曼枝,活泼可爱。"
晏南珩笑了两声。
"别瞎说,屿眠懂事,不闹腾。"
顾深寒说。
"懂事是不闹腾,但也无趣啊。哥们儿,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你对着这么一块木头,不觉得亏?"
短暂的沉默。
然后我听到顾深寒说:
"适合过日子就行,没那么多要求。"
适合过日子。
这就是我全部的价值。
我站在门外,胃里的疼痛突然变得麻木了。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