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一份画展的企划书。

玄关处传来密码锁解开的声音。

他带着一身湿冷的雨气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怎么还没睡?"

他一边换鞋一边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在看企划案。"

我合上电脑,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纸袋上。

那是城南一家老字号糕点铺的包装。

"路过城南,顺手买了你爱吃的核桃酥。"

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脱下西装外套挂好。

锦华酒店在城东,我们家在城中,私立医院在城南。

他这个"路过",绕了大半个城市。

我没有拆那个纸袋,平静地看着他。

"欧洲那边的会议,开到这么晚?"

他解领带的手顿了一下,神色自然地对上我的眼睛。

"中间出了点数据上的差错,多核对了几遍。你尝尝,还热着。"

他指了指纸袋。

"顾深寒,核桃酥是上个月我买给黎曼枝的,我不爱吃甜。"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他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但很快被惯有的冷静掩盖。

"记混了。下次给你买咸口的。"

没有解释,没有心虚。

他把记错未婚妻口味这件事,处理得像工作里敲错了一个标点符号一样轻描淡写。

"你今天去试菜,定得怎么样了?"

他走过来,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岔开了话题。

"定了十八道。花胶鸡汤留着了,经理说是你特意加的。"

"嗯,那家酒店的招牌,很多客户吃过都说好。"

"里面放了白胡椒。"

"稍微放点提鲜,没关系。"

"我吃白胡椒会胃痉挛,你忘了。"

顾深寒靠在沙发背上,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安屿眠,你是不是今天一个人去试菜,心里有气?"

他用那种解决职场纠纷的语气看着我。

"我确实有紧急会议走不开。只是一顿饭,菜你定就行了,至于因为一点调料在这里跟我阴阳怪气吗?"

阴阳怪气。

我看着这个和我在一起三年的男人。

他永远理智,永远从容,永远觉得我的不满是无理取闹。

"我没有阴阳怪气,我只是陈述事实。"

我把茶几上的企划案收起来。

"早点睡吧。"

我转身走向卧室。

"明晚晏南珩攒了个局,在'夜色',你跟我一起去。"

他在背后叫住我。

"好。"

第二天晚上,'夜色'酒吧的顶层包厢。

顾深寒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晏南珩坐在主位,手里摇着色子,看见我们进来,吹了声口哨。

"顾总终于来了,罚酒三杯啊。"

顾深寒拉着我走过去,在空位上坐下。

我刚坐稳,就听到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深寒哥,你来啦。"

黎曼枝坐在晏南珩的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吊带裙,外面披着一件宽大的男式西装外套。

她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妆容精致,楚楚可怜。

"嫂子也来啦。"

她冲我甜甜一笑。

我点点头,没说话。

顾深寒看到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低血糖刚好,不在家休息,跑这来干什么?"

语气里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一个人在家无聊嘛,南珩哥说这里热闹,我就来凑凑人数。"

黎曼枝吐了吐舌头。

"胡闹。"

顾深寒转头看晏南珩。

"她不能喝酒,你给她点的什么?"

"哎哟我的顾大少爷,我哪敢给她喝酒啊。热牛奶,加了半勺蜂蜜,行了吧?"

晏南珩翻了个白眼,指了指黎曼枝面前的杯子。

顾深寒还是不放心,伸手摸了一下杯壁。

"凉了,让服务员换一杯热的。"

他按下服务铃,吩咐得自然且熟练。

包厢里其他人见怪不怪,继续喝酒划拳。

我坐在顾深寒的另一侧,看着他为黎曼枝的一杯牛奶忙前忙后。

我的面前,放着一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

是我刚坐下时,服务员顺手倒的。

今天是我的生理期。

我碰不了凉的,也喝不了酒。

我看着顾深寒,想等他什么时候能看我一眼。

十分钟过去了。

他和晏南珩聊着最近的股市,偶尔偏头回应黎曼枝几句无关痛痒的玩笑。

完全没有注意到我面前的冰块正在一点点融化。

"深寒哥,我想吃果盘里的那个红毛丹,但是我剥不开。"

黎曼枝举着一个红毛丹,递到顾深寒面前。

顾深寒正和晏南珩说到关键数据,被打断后也没有生气,自然地接过来,剥掉带刺的外壳,放进她面前的小碟子里。

"自己剥,别总是依赖别人。"

他嘴上说着教训的话,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又连着剥了三个。

"知道了嘛。"

黎曼枝吃得心安理得。

我拿起面前的威士忌,抿了一口。

冰冷刺骨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激起一阵难受的痉挛。

"屿眠,你怎么喝这个?"

坐在对面的一个女生注意到了,有些惊讶。

"我记得你生理期不是这几天吗?怎么碰冰酒?"

包厢里突然安静了一下。

顾深寒正在剥第五个红毛丹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面前的酒杯,眉头皱紧。

"你生理期?"

他问。

"嗯。"

"你怎么不早说?"

他抽了张纸巾擦手,语气里多了一丝责备。

"没人问过我。"

我平静地看着他。

"你自己不知道注意点?非要喝冰的?"

他招手叫服务员。

"给她换杯热水。"

黎曼枝在旁边小声说:

"嫂子,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深寒哥平时工作那么忙,你不能总指望他连你的生理期都记着呀。"

她笑得无辜又体贴。

顾深寒的脸色缓和了一些,看着我。

"以后这种小事,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小事。

黎曼枝的低血糖是需要推掉跨国会议的大事。

我的生理期痉挛,是需要自己照顾好的小事。

服务员端来了一杯热水,放在我面前。

我没有碰。

胃里的绞痛越来越明显,我站起身。

"我去下洗手间。"

走出包厢,走廊里的空气清新了许多,但胃痛并没有缓解。

我在洗手台前洗了把冷水脸,撑着边缘缓了很久。

回到包厢门口的时候,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里面传来晏南珩的声音。

"老顾,你那婚房装修得怎么样了?听说全按安屿眠的意思弄的?"

"差不多了。"

顾深寒的声音很淡。

"要我说,你这未婚妻哪哪都好,就是太闷了,像个假人似的。哪像我们曼枝,活泼可爱。"

晏南珩笑了两声。

"别瞎说,屿眠懂事,不闹腾。"

顾深寒说。

"懂事是不闹腾,但也无趣啊。哥们儿,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你对着这么一块木头,不觉得亏?"

短暂的沉默。

然后我听到顾深寒说:

"适合过日子就行,没那么多要求。"

适合过日子。

这就是我全部的价值。

我站在门外,胃里的疼痛突然变得麻木了。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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