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为此在佛前长跪三天。
皇祖父叹气,说是上辈子的孽。
可我不是傻,我只是活在一个安静的世界里。
我听不清声音,但我能看见所有人嘴唇的形状。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只要我看见了嘴型,便全都懂。
三姑母每次来看我,都会抱起我颠几下:
"小侄女今日可认得三姑母了?"
旁人都夸她疼爱痴傻侄女。
可她转身对幕僚说的那些话,她以为我痴呆毫不遮掩。
"等中秋宫宴,御林军换防那一刻......"
"太子和这丫头,一个活口不留。"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每一个字我都读得清清楚楚。
中秋宫宴。
三姑母端着果酒来敬皇祖父。
我被乳母抱在怀里,突然挣脱下地。
我跌跌撞撞跑到皇祖父面前,抬起手,
一笔一划,在皇祖父手上歪歪扭扭写了七个字:
换防。御林军。灭口。
......
“父皇,这杯果酒,儿臣敬您。”
三姑母端着镶金的白玉盏,笑盈盈地停在皇祖父面前。
殿内的丝竹声依然悠扬,舞姬们的水袖在半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
三姑母的嘴唇慢慢开合,每一个字我都读得极准。
那是一副孝女贤孙的完美面孔。
皇祖父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左手掌心。
那里有我刚刚借着摔倒,用指尖一笔一划写下的七个字。
皇祖父的瞳孔在昏暗的烛光下骤然收缩。
他原本要去接酒杯的右手,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
那动作极其细微,但逃不过我的眼睛。
他猛地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如同刀锋一般,死死钉在三姑母脸上。
“你......”
皇祖父的嘴唇刚动了一个字。
声音还没来得及传出喉咙。
“啪!”
三姑母根本没有等皇祖父把话说完。
她手腕一翻,那只昂贵的白玉盏毫无征兆地砸在汉白玉地砖上。
脆响被掩盖在突如其来的巨响中。
太和殿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门闩断裂的木屑飞溅进来。
甲胄碰撞的声音哪怕我听不见,也能从地面的剧烈震动中感觉得到。
一列列穿戴整齐的黑甲御林军如潮水般涌入。
他们手中的长刀在琉璃宫灯下泛着刺眼的寒光。
头盔上的红缨,不知何时已经全部换成了刺眼的白羽。
那代表着皇城戒严,死将生变。
换防,真的提前了。
满殿的朝臣和家眷瞬间慌乱成一团。
桌案被撞翻,果盘滚落一地。
太子父王猛地踹开面前的矮桌,一把将皇祖父护在身后。
“老三!你要造反吗!”
我看着父王的唇型,他的五官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
他常年温润的面庞此刻布满青筋。
三姑母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去,换上一副悲悯至极的假面。
她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溅到的酒水。
“太子哥哥这说的是什么疯话。”
“分明是你勾结外敌,暗藏兵甲,意图弑君篡位。”
“妹妹今夜,可是带兵来救驾的。”
她的嘴唇一碰一碰,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淬满了毒汁。
父王一把夺过身旁带刀侍卫的佩剑,双眼猩红。
“畜生!你敢血口喷人!”
可是晚了。
带头的黑甲将领根本不给父王反抗的机会。
十几柄长戟瞬间交叉在一起,将父王和皇祖父团团围住。
冰冷的刀刃直接架在了父王的脖子上。
“护驾!快护驾!”
乳母吓得魂飞魄散,凄厉的尖叫声连我都能从她长大的嘴型中看出恐惧。
她瘫软在地,为了躲避刀锋,连滚带爬地往柱子后面缩。
巨大的拉扯力将我直接甩了出去。
我在冰冷的地砖上滚了两圈。
膝盖重重磕在碎裂的瓷片上。
尖锐的刺痛瞬间钻进骨头缝里。
但我没有出声。
我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我像一个真正的傻子一样,呆呆地坐在满地狼藉中,眼珠子定定地看着前方。
一双绣着金线暗纹的黑色云头靴,停在了我的视线里。
鞋尖还沾着一点刚才溅落的果酒。
我顺着玄色的袍角往上看。
是楚云卿。
太傅之子,也是三姑母刚刚招进府的驸马。
平日里在宫中,人人都夸他温润如玉,是京城贵公子的典范。
此刻,他却在这尸山血海的开端中,笑得肆意张狂。
他慢慢蹲下身,带起一阵清冷的松木香气。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掐住我的脸颊。
力道极大。
粗糙的指腹几乎要直接搓破我稚嫩的皮肉里。
“哎呀,小殿下怎么跌在地上了?”
他的嘴唇温柔地开合着,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
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看阴沟老鼠般的恶毒。
我依旧呆滞地看着他,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他轻蔑地冷笑了一声,凑到我耳边。
虽然我听不见声音,但我能清晰地看到他脸颊肌肉牵扯出的嘲弄。
“小傻子,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你那个废物爹,马上就要下地狱去见你那个死鬼娘了。”
他狠狠甩开手。
我的头重重撞在旁边的柱子上,一阵眩晕。
他站起身,掏出帕子擦了擦刚刚碰过我的手,嫌弃地扔在地上。
“来人。”
他居高临下地扫了我一眼,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把这个痴儿带去后殿的柴房。”
“别让这脏东西在前头碍了三殿下的眼。”
两个粗壮的太监立刻走上前来。
他们像拖拽麻袋一样,一左一右架起我的胳膊。
我没有任何挣扎,任由双脚在满是碎瓷的地砖上拖行。
被拖出大殿的最后一刻,我回过头。
父王被死死按在地上,脖子上的血痕触目惊心。
皇祖父闭着眼,跌坐在龙椅上。
三姑母站在高高的玉阶前,放肆地大笑。
柴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我被像扔垃圾一样甩在潮湿的稻草堆上。
刺骨的寒意瞬间透过单薄的衣服渗进皮肤。
楚云卿踩着一地的灰尘跟了进来。
他掩着鼻子,满脸嫌恶。
“真臭。”
他左右看了看,从墙角拿起一根生了锈的铁签。
那是平时用来通火炉的。
他走到我面前,用铁签的尖端挑起我的下巴。
铁锈的腥味直往我鼻子里钻。
“刚才在大殿上,你不是挺能瞪的吗?”
他的嘴唇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我依然看着虚空处,眼神溃散,嘴角甚至流下了一丝口水。
他看着我这副模样,眼中的不屑更浓了。
“果真是个没救的傻子。”
他将铁签猛地戳在我的小腿上。
力道不重,但也足以划破皮肉。
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我死死咬住后槽牙,喉咙里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啊啊声。
像一头只知道痛的牲畜。
楚云卿满意地笑了起来,扔掉铁签。
“好好在这儿待着吧。”
“等中秋的月亮落下去,明天的太阳升起来。”
“我就送你去和你全家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