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太医跪在父王的脚边,脑袋磕在青砖上,没有抬起来过。

“殿下这病,恐怕是胎里带出来的。”

我看着太医苍老的嘴唇不断开合。

“耳不能辨音,是以口不能言。此乃先天之症,非药石可医。”

父王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跌坐在椅子上。

他红着眼眶,一把将我抱进怀里。

从那天起,父王在佛前长跪了三天三夜。

所有人都以为我傻了。

听不见,不回应,眼神空洞。

可他们不知道,我只是被困在了一个绝对安静的世界里。

我听不见风声,听不见雨声,也听不见他们的冷嘲热讽。

但我能看见。

我能看见那些关心的、虚伪的、恶毒的嘴脸。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只要我看见了他们的嘴型,我就全都懂。

我就像一个隐形的旁观者,冷冷地注视着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柴房里的温度越来越低。

我蜷缩在稻草堆里,小腿上的伤口已经结痂。

膝盖处的剧痛还在折磨着我的神经。

门外的锁链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门被推开了。

一束昏暗的灯笼光照了进来。

楚云卿去而复返。

这次,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青色医士服饰的年轻男子。

是裴鹤渊。

太医院院使的儿子。

我认得他。

半年前,父王曾秘密带他来过我的寝殿,只为了给我配一服安神的药。

那时我就知道,他是父王安插在太医院最深的一颗暗棋。

楚云卿停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用帕子掩着口鼻。

“太医院怎么派了你这么个毛头小子来?”

他的嘴型充满了不屑和狐疑。

“你们那些老太医呢?都死绝了?”

裴鹤渊微微低着头,恭敬地行了个礼。

“回楚公子的话,院使大人和其他太医,都被三殿下留在了前朝大殿。”

他的语速很慢,很平稳。

“下官只是个医士,奉命来后殿看看有没有需要包扎的伤患。”

楚云卿冷哼了一声。

“算你运气好。”

他指了指缩在角落里的我。

“这小傻子刚才跌了一跤,流了点血。”

“你去给她随便止止血,别让她今晚就咽气了。”

他的眼神像毒蛇一样扫过我。

“三殿下说了,明天还要留着她祭旗呢,死得太快就没意思了。”

裴鹤渊提着药箱,慢慢走到我面前蹲下。

他拿出纱布和药瓶,动作利落地开始清理我膝盖上的碎瓷片。

药酒倒在伤口上,像火烧一样疼。

我依然保持着呆滞的神情,连肌肉的抽搐都控制在最微小的幅度。

楚云卿靠在门框上,百无聊赖地看着。

“用最次的那种金创药就行了。”

他突然开口,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恶毒。

“反正都是要死的人,用好药纯属浪费。”

裴鹤渊的手顿了一下,低声应了一句。

“是。”

他从药箱底层摸出一个粗糙的灰瓷瓶,将药粉撒在我的伤口上。

那药粉极其劣质,沾上伤口的瞬间,带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我死死盯着裴鹤渊的手指。

他的食指在我的膝盖上,看似不经意地敲击了三下。

三下。

那是父王教过我的暗号。

意思是:等。

我垂下眼皮,继续做我的傻子。

包扎完伤口,裴鹤渊站起身,准备退下。

楚云卿的目光却突然落在了我的胸口。

那里有一截红色的丝线,因为刚才的拉扯,露出了一小半。

“那是什么东西?”

楚云卿几步走过来,一把扯住那根红线,用力一拽。

一枚晶莹剔透的羊脂玉佩被他从我衣服里扯了出来。

那是母妃临终前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上面雕着一朵半开的莲花。

楚云卿将玉佩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下。

随后,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哟,这可是好东西啊。”

他的嘴唇张合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割在我的心上。

“当年太子妃娘娘可是把这玩意儿当命根子一样护着呢。”

我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受控制的波动。

我想去抢。

但我不能。

我只能死死地把手按在身下的稻草里,指甲几乎折断。

“可惜了,一个死人的东西,给一个马上要死的傻子戴。”

楚云卿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

“真是晦气。”

他突然扬起手。

啪的一声脆响。

那枚羊脂玉佩被他狠狠砸在坚硬的青石地上。

四分五裂。

玉屑飞溅到我的脸上,冰凉刺骨。

裴鹤渊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但立刻被他死死压了下去。

楚云卿抬起脚,在那堆碎玉上用力碾了碾。

碾成了粉末。

他转过头,看着我,笑得极其嚣张。

“一个傻子,也配留着这种好东西?”

“怎么,想哭?”

他蹲下来,拍了拍我的脸颊,声音轻柔得让人作呕。

“哭也没用,到了阴曹地府,再跟你那个短命的娘去告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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