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说我是痴傻之症,因为我从不与人对视,也不回应旁人说话。 父王为此在佛前长跪三天。 皇祖父叹气,说是上辈子的孽。 可我不是傻,我只是活在一个安静的世界里。 我听不清声音,但我能看见所有人嘴唇的形状。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只要我看见了嘴型,便全都懂。 三姑母每次来看我,都会抱起我颠几下: "小侄女今日可认得三姑母了?" 旁人都夸她疼爱痴傻侄女。 可她转身对幕僚说的那些话,她以为我痴呆毫不遮掩。 "等中秋宫宴,御林军换防那一刻......" "太子和这丫头,一个活口不留。"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每一个字我都读得清清楚楚。 中秋宫宴。 三姑母端着果酒来敬皇祖父。 我被乳母抱在怀里,突然挣脱下地。 我跌跌撞撞跑到皇祖父面前,抬起手, 一笔一划,在皇祖父手上歪歪扭扭写了七个字: 换防。御林军。灭口。
太医跪在父王的脚边,脑袋磕在青砖上,没有抬起来过。
“殿下这病,恐怕是胎里带出来的。”
我看着太医苍老的嘴唇不断开合。
“耳不能辨音,是以口不能言。此乃先天之症,非药石可医。”
父王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跌坐在椅子上。
他红着眼眶,一把将我抱进怀里。
从那天起,父王在佛前长跪了三天三夜。
所有人都以为我傻了。
听不见,不回应,眼神空洞。
可他们不知道,我只是被困在了一个绝对安静的世界里。
我听不见风声,听不见雨声,也听不见他们的冷嘲热讽。
但我能看见。
我能看见那些关心的、虚伪的、恶毒的嘴脸。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只要我看见了他们的嘴型,我就全都懂。
我就像一个隐形的旁观者,冷冷地注视着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柴房里的温度越来越低。
我蜷缩在稻草堆里,小腿上的伤口已经结痂。
膝盖处的剧痛还在折磨着我的神经。
门外的锁链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门被推开了。
一束昏暗的灯笼光照了进来。
楚云卿去而复返。
这次,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青色医士服饰的年轻男子。
是裴鹤渊。
太医院院使的儿子。
我认得他。
半年前,父王曾秘密带他来过我的寝殿,只为了给我配一服安神的药。
那时我就知道,他是父王安插在太医院最深的一颗暗棋。
楚云卿停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用帕子掩着口鼻。
“太医院怎么派了你这么个毛头小子来?”
他的嘴型充满了不屑和狐疑。
“你们那些老太医呢?都死绝了?”
裴鹤渊微微低着头,恭敬地行了个礼。
“回楚公子的话,院使大人和其他太医,都被三殿下留在了前朝大殿。”
他的语速很慢,很平稳。
“下官只是个医士,奉命来后殿看看有没有需要包扎的伤患。”
楚云卿冷哼了一声。
“算你运气好。”
他指了指缩在角落里的我。
“这小傻子刚才跌了一跤,流了点血。”
“你去给她随便止止血,别让她今晚就咽气了。”
他的眼神像毒蛇一样扫过我。
“三殿下说了,明天还要留着她祭旗呢,死得太快就没意思了。”
裴鹤渊提着药箱,慢慢走到我面前蹲下。
他拿出纱布和药瓶,动作利落地开始清理我膝盖上的碎瓷片。
药酒倒在伤口上,像火烧一样疼。
我依然保持着呆滞的神情,连肌肉的抽搐都控制在最微小的幅度。
楚云卿靠在门框上,百无聊赖地看着。
“用最次的那种金创药就行了。”
他突然开口,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恶毒。
“反正都是要死的人,用好药纯属浪费。”
裴鹤渊的手顿了一下,低声应了一句。
“是。”
他从药箱底层摸出一个粗糙的灰瓷瓶,将药粉撒在我的伤口上。
那药粉极其劣质,沾上伤口的瞬间,带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我死死盯着裴鹤渊的手指。
他的食指在我的膝盖上,看似不经意地敲击了三下。
三下。
那是父王教过我的暗号。
意思是:等。
我垂下眼皮,继续做我的傻子。
包扎完伤口,裴鹤渊站起身,准备退下。
楚云卿的目光却突然落在了我的胸口。
那里有一截红色的丝线,因为刚才的拉扯,露出了一小半。
“那是什么东西?”
楚云卿几步走过来,一把扯住那根红线,用力一拽。
一枚晶莹剔透的羊脂玉佩被他从我衣服里扯了出来。
那是母妃临终前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上面雕着一朵半开的莲花。
楚云卿将玉佩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下。
随后,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哟,这可是好东西啊。”
他的嘴唇张合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割在我的心上。
“当年太子妃娘娘可是把这玩意儿当命根子一样护着呢。”
我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受控制的波动。
我想去抢。
但我不能。
我只能死死地把手按在身下的稻草里,指甲几乎折断。
“可惜了,一个死人的东西,给一个马上要死的傻子戴。”
楚云卿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
“真是晦气。”
他突然扬起手。
啪的一声脆响。
那枚羊脂玉佩被他狠狠砸在坚硬的青石地上。
四分五裂。
玉屑飞溅到我的脸上,冰凉刺骨。
裴鹤渊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但立刻被他死死压了下去。
楚云卿抬起脚,在那堆碎玉上用力碾了碾。
碾成了粉末。
他转过头,看着我,笑得极其嚣张。
“一个傻子,也配留着这种好东西?”
“怎么,想哭?”
他蹲下来,拍了拍我的脸颊,声音轻柔得让人作呕。
“哭也没用,到了阴曹地府,再跟你那个短命的娘去告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