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二一，木头人

2

她摸摸我的头，哽咽着夸我。

“你最听话，妈妈不会不管你。”

鼻腔突然涌出鲜血，落在她那只金镯上。

妈妈吓得立刻关上门，将弟弟留在外面。

她捧着我的脸，用纸巾按住鼻子，手抖得几次拿不稳。

门外却传来弟弟的声音。

“妈，岳父催我们敬酒了，你先别管哥哥了。”

妈妈抱着我的手慢慢松开。

我立刻慌了。

“妈，我求你别把我一个人留下。”

她红着眼，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

“弟弟今天也需要妈妈。”

“你再等十分钟。”

门关上后，我一直盯着时间。

医院又打来电话，我再也等不下去，扶着墙往外走。

刚走到宴会厅门口，我便倒了下去。

妈妈冲过来接住我，不停拍我的脸。

可宾客围上来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弟弟和亲家，慌乱地擦掉眼泪。

“他喝多了，大家继续，别耽误新人敬酒。”

我想告诉她，我今天一滴酒也没喝。

嘴唇动了很久，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酒店叫来了救护车。

妈妈将我送到货梯口，又请求医护人员从后门离开。

“别让宾客看见担架。”

“弟弟刚结婚，经不起这些。”

医护人员让家属跟车。

妈妈已经握住了担架，弟弟却在身后叫她。

妈妈抱了我一下，又将我的手放回被子里。

“一二三，木头人。”

“乖乖躺着，妈妈很快就来喊动。”

货梯门慢慢合上。

我用尽力气抬起手，想在最后一刻抓住她。

她已经转身抱住了弟弟。

我的手悬在半空，最终无力地落下。

我忍着眼泪，在心里数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楼上的婚礼重新响起掌声，妈妈也没有回来喊“动”。

货梯门合上后，楼上的掌声越来越远。

我躺在担架上，心里还在替妈妈数那十分钟。

数到一百多时，我失去了意识。

我又梦见了小时候。

六岁那年我高烧输液，弟弟哭着要回家，妈妈让我坐在走廊玩木头人。

等护士发现我烧晕时，她才回来塞给我一颗糖，夸我一步也没乱跑。

十岁那年突降暴雨，妈妈让我在公交站玩木头人。

她先抱着怕雷的弟弟离开，等到末班车开走，她才想起我，还用外套裹住我，说我这个哥哥最让她省心。

十四岁那年，我费劲全力争取来表演机会，妈妈让我在后台玩木头人 。

看着弟弟穿着新演出服代替我上台，散场后妈妈又买来冰激凌哄我，说她知道我受委屈了。

她每次都会回来。

那些糖，外套和冰激凌，养大了我心里那点可怜的盼头。

我总觉得自己再懂事一点，妈妈迟早会舍不得委屈我。

醒来时，医生正站在床边看检查单。

他几次想开口，最后轻声说：“情况虽然很差，但你还年轻，别放弃。”

我点点头。

病房门很快被推开。

妈妈胸前还戴着婚礼上的红花，手里提着一盒喜糖。

“妈，你来了。”

她摸摸我的脸。

“答应了会来，妈妈怎么可能丢下你？”

我鼻子一酸，立刻握紧她的手。

医生将检查结果递给她。

“他的血小板已经低到危险值，必须立即住院。”

“白血病也已经确诊，继续拖延会有生命危险。”

妈妈脸上的温柔一点点褪了下去。

“你们查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