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黎舟回国那天,我穿了件新买的白衬衫去浦东接机。 她出来时挽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冲我笑了笑: "许星扬,这是我导师的儿子,程屿。" 我伸出手,对方看了一眼我粗糙的手指,没握。 黎舟轻描淡写地对说:"他是我以前的......邻居。" 邻居。 我把那束花藏到了身后。 后来她住进了市中心的公寓,偶尔让我去修修水管、搬搬东西。 上周她生日,我提前一小时到了她楼下,听见阳台上她和闺蜜视频。 闺蜜问:"那个做饭的还缠着你呢?" 黎舟叹了口气。 "他为我扛过我爸的拳头,又打工凑齐了我的学费,我根本没法开口提分手。" "可现在我跟他说股票他跟我说菜价,我们已经完全不在一个世界了。 闺蜜笑:"那就当养条狗呗,忠诚又听话。" 黎舟没反驳,只说了句: "等程屿那边定下来,我就跟他说清楚。" 我轻轻放下蛋糕,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听见自己十二年的光阴碎了一地。
晚高峰刚过,后厨里热气蒸腾。
我换上厨师服,站在我的专属灶台前。
老严把一盘退回来的菜重重磕在不锈钢台面上。
“现在的客人真难伺候!”
他骂骂咧咧。
“说这道清蒸鱼火候老了,非要退单。”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鱼眼已经完全突出来了,肉质确实老了半分。
我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是我切配的时候慢了,耽误了上锅的时间。”
“你小子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
老严瞪了我一眼。
“是不是又去给那个黎舟当免费劳动力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那盘鱼倒进了泔水桶。
第二天中午。
黎舟突然发来一条微信。
【中午和程屿去你那里吃饭。】
我看着手机屏幕,愣了很久。
这还是她回国后,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来我工作的地方。
十二点半。
她挽着程屿走进了这家平价小菜馆。
程屿今天穿了件剪裁考究的灰西装,与周围剥落的墙皮和油腻的桌面格格不入。
他用两根手指捻起塑封菜单。
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舟舟,你确定要在这儿吃?”
黎舟坐在他对面,用纸巾仔细擦拭着桌面。
“星扬在这里做主厨。”
她的声音不大。
“以前他经常做菜给我吃。”
“是吗。”
程屿轻笑了一声。
“那是以前你没吃过好东西。这种苍蝇馆子的卫生标准,很难说符合欧盟规范。”
我在后厨听着前台小妹的转述,面无表情地起锅烧油。
按照黎舟以前的口味,我做了四菜一汤。
糖醋排骨,清炒时蔬,油焖大虾,还有一碗她最爱的西红柿鸡蛋面。
我亲自把菜端了出去。
黎舟看着桌上的面,眼神晃动了一下。
“你还记得我不爱吃葱。”
“当然记得。”
我把筷子递给她。
当年我们连饭都吃不起的时候,是我在菜市场捡剩下的西红柿,给她煮了这碗面。
那时她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程屿盯着那碗面看了几秒。
突然嫌弃地推开了。
“碳水Z弹。许师傅,你们这里的菜谱是不是几十年没更新过了?”
我站在桌边。
双手背在身后。
“这是家常菜。”
“家常菜也分三六九等。”
程屿夹起一块排骨,闻了闻就放下了。
“这糖色炒得太重,掩盖了肉本来的腥味。猪肉应该是冷冻过很久的吧?”
他抬起头看着我。
“在国外,真正的高级餐厅是不屑于用这种重调料来讨好味蕾的。”
我看向黎舟。
她正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面条。
一口都没吃。
“星扬。”
她终于开口了,语气里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程屿最近肠胃不好,吃不了这么油腻的。”
我看着她。
“你以前说,这碗面是全天下最好吃的东西。”
黎舟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难堪。
“那是因为以前没得选。”
以前没得选。
这五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慢慢锯着我的神经。
“那现在呢?”我问。
“现在......”
黎舟叹了口气。
“我们都已经长大了,不能总是停留在过去。”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湿巾,擦了擦其实并不脏的手。
“就像这些菜,以前觉得好吃,现在只觉得胆固醇太高。”
程屿满意地笑了。
他招手叫来服务员。
“买单。顺便把这些都撤了吧,看着倒胃口。”
我走上前,按住了桌子。
“这顿我请了。”
黎舟立刻皱起眉。
“星扬,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别在这种事上逞强。”
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叠现金,压在桌子上。
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态,刺痛了我的眼。
“这不是逞强。”
我把钱推回去。
“就当是,为过去的没得选买单。”
程屿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
“许师傅还挺有自尊心。不过做餐饮的,还是多把心思放在菜品上吧。情怀可不能当饭吃。”
黎舟没有再坚持。
她收起钱,拎起那只价值抵得上我一年工资的手提包。
路过我身边时,她低声说了一句。
“你明知道他挑剔,为什么非要端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出来?”
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我看着那碗已经渐渐冷掉的西红柿鸡蛋面。
当年为了给她买一箱上好的西红柿,我在大雪天里帮人卸了半吨的货。
我把面端回后厨。
老严看着我,叹了口气。
“倒了吧。”
“不倒。”
我拿起筷子。
大口大口地把那碗冷面塞进嘴里。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疼。
我却咽得比谁都用力。
直到一滴眼泪砸进汤里,晕开了一圈油花。
“以后再也不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