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之后她的词汇量对我锐减到三个:"嗯"、"随便"、"你定"。

可我记得,小时候我被邻居家的狗咬了,她光着脚跑了两公里背我去诊所。

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她哭。

所以我一直相信,她心里对我是有温度的,只是长大后藏起来了。

直到上周末我去郊区的亲子农场拍商业素材。

远远看到草坪上有个女人在放风筝,线断了,她跟旁边的男孩一起光脚踩进泥巴里去捡。

男孩笑得前仰后合,她脸上全是泥点子,居然也笑。

我举着长焦镜头拉近,

是苏漾。

她正蹲下来帮男孩系鞋带,男孩拍了一下她的头,

她仰起脸,眼睛亮亮的,像极了十二岁那年背着我跑的女孩。

"你鞋带都不会系,我不在你怎么办。"

她声音里全是笑意。

我站在一百米外,举着镜头,手抖得拍不出一张清晰的照片。

沈清泠,我找了七年的那个少女,

原来早已消失在了相顾无言的平淡里。

......

"姐夫?你怎么在这儿?"

一道清朗的男声打破了停车场的安静。

我刚把长焦镜头塞进后备箱,动作不由得停滞了一秒。

回过头,贺星洲正站在离我不到五米的地方。

他手里还拿着那只断了线的燕子风筝。

沈清泠就站在他身侧。

她的西装裤腿卷到膝盖上方,小腿上沾满了未干的泥巴,白衬衫的下摆也印着几个清晰的泥手印。

刚刚那个在草坪上笑得毫无顾忌的女人,在看清我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笑意迅速褪去。

像潮水退去后的礁石,恢复了那副温和、克制、挑不出错的完美姿态。

"砚迟,你今天不是在棚里拍摄吗?"

沈清泠迈开长腿,朝我走近了两步。

她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家里问我今晚吃什么。

"临时改了外景。"

我看着她袖口上的泥点。

那是沈清泠,那个连我的头发掉在真皮沙发上都会微微皱眉的沈清泠。

"姐夫,你别误会啊!"

贺星洲突然从沈清泠身后跳了出来,大大咧咧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我和沈哥今天本来是去见客户的,结果路过这儿,我说想看风筝,她就非要拉着我下来比比谁放得高。"

他扬起沾着泥巴的下巴,笑容里带着一种毫无边界感的坦荡。

"结果你也看到了,我俩都栽泥坑里了。我这人粗糙惯了,沈哥平时那么龟毛一个人,今天居然也陪我疯。"

他叫我姐夫,却叫她沈哥。

句句在解释,却句句在宣示主权。

"没有误会。"

我关上后备箱的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沈清泠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了和贺星洲的距离。

"这附近不好打车,既然你开车来了,就顺便带星洲一起回去吧。"

她拿出车钥匙,按了一下。

不远处的黑色迈巴赫车灯闪烁。

"我去车里换套备用衣服,你带他先走。"

她没有问我拍摄累不累。

也没有问我一个人扛着几十斤的器材冷不冷。

她只是用最平和的语气,给我下达了一个合理的指令。

"好。"

我没有反驳,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贺星洲毫不客气地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姐夫,我不介意坐前面吧?"

他虽然在问,但屁股已经坐了上来。

"我跟沈哥出门的时候,习惯坐副驾帮她看导航了,一时没改过来。"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泥土腥味,混杂着贺星洲身上那种清冽的男士香水味。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发白。

"随便。"

我启动了车子。

一路上,贺星洲的嘴都没停过。

"姐夫,沈哥平时在家是不是也闷闷的?"

"你是不知道,她在大学的时候就是个面瘫,我们那帮哥们打球,就她一个人在旁边看书。"

"其实她这人就是外冷内热,你得多带她出来玩玩,别总把她关在家里。"

他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指导我如何经营我的婚姻。

我看着前方红绿灯的倒计时。

十二岁那年。

邻居家的狼狗挣脱了铁链,狠狠咬住了我的小腿。

是沈清泠抄起砖头砸向那条狗,然后把我背在背上,光着脚在满是石子的土路上狂奔。

她的脚底被碎玻璃划破,血流了一路。

但她没掉一滴眼泪,只是不停地回头安慰我。

"阿迟不怕,马上就到诊所了。"

那时的沈清泠,声音都在发抖,心口滚烫。

而现在,红灯变绿。

我踩下油门,听着旁边贺星洲聒噪的声音。

我觉得那个背着我奔跑的少女,死在了七年前的那个夏天。

车子停在贺星洲的公寓楼下。

他解开安全带,凑过来笑嘻嘻地看着我。

"姐夫,今天谢谢你啦。沈哥说你平时太闷了,下次咱们三个一起去农场抓泥鳅呗?"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挑衅的脸。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不喜欢泥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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