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长途大巴在县城车站停稳。 我拖着行李箱往家走,巷口远远就望见一座红色拱门,上头烫金大字: “恭贺林小磊同学十二岁生日快乐”。 今天的主角,是我的亲弟弟。 他过生日,家里摆了十桌酒。 三天前我就给我妈打过电话,说我回来住两天。 她“嗯”了一声,比应付推销电话还敷衍。 我进院子时,她端着一摞碗从我面前走过,愣是没认出来。 还是我爸眯着眼打量我半天,一拍大腿。 “麦……麦子?是麦子吗?怎么打扮变了那么多?”
不知谁把用完的菜刀也丢在水盆里,我往下捞碗时没发现,刀锋划进了掌心。
血珠涌出来,顺着指缝滴在白瓷盘上。
我没喊疼,攥紧手掌去客厅找药箱。
刚到门口,脚就停住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全家正围着我弟,如临大敌。
他的手指不知在哪蹭了根倒刺,咧着嘴直抽气。
我妈捧着他的手,捏着根缝衣针,挑一下吹三口:“疼不疼?妈轻着呢。”
我妹撕开一只卡通创可贴,往他指头上裹:“弟弟,贴上就不疼了。”
我爸先瞥见了我,目光落在我滴血的手上,眉头一拧。
“毛手毛脚的!又打碎碗了?”
“十二头的一套碗两百多,你赔?大半夜的,全家陪着你收拾烂摊子,添乱倒是一把好手!”
“我没打碎碗。”
“没打你手上血哪来的?”
我妈嫌恶地摆摆手:
“行了行了,别在弟跟前杵着,血呼啦的正晦气。”
弟弟一根倒刺,全家出动。
我一手的血,就是晦气。
原来在这栋房子里,疼也要分三六九等。
我转身回了杂物间,拧开水龙头冲伤口。
凉水激得掌心发麻,血水打着旋儿,一条线淌进下水道。
我关了水龙头,抬头看见杂物间的窄床板,忽然想起来。
以前我也是睡在这里的。
八岁那年,弟弟出生了。
爸妈抱着襁褓里的儿子,牵着妹妹,就没手再留给我了。
他们托外婆照顾我,自己坐上进城的中巴车。
临上车,我妈蹲下来,笑得挺温和。
“麦麦乖,等弟弟大点儿,妈就来接你。”
这一等,就是六年。
六年里,他们只来了外婆家两回。
一回捎了两包洗衣粉,一回是给我送弟弟穿剩的旧棉袄。
十四岁外婆病逝,我才被接回县城。
进门头一晚,我妈指着走廊尽头堆杂物的那间屋。
“你年龄最大,就先住那委屈一下。”
这委屈,又是六年。
弟弟的房间朝南,带阳台,墙上贴着蓝色星空壁纸,书桌上摞着成套的课外书。
妹妹的房间小一点,也安了公主床,被子是粉色带蕾丝的。
而我的杂物间没有窗,冬天冷,夏天热。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听见门响。
杂物间的门轴早坏了,一推就“吱呀”一声。
我眼睛睁开一条缝。
我妹打着手电,蹲在我的行李箱前,正撬密码锁。
她撬得龇牙咧嘴,费力把箱子掀开一点,抽出几张东西。
一叠设计图纸摊在地板上,A3的大纸展开,密密麻麻全是线。
她又翻出一张团队合影,二十几个人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红底黄字的横幅拉得笔直。
她凑着手电研究了半天,忽然“嗤”了一声,声音压得低低的。
“人模狗样的,装得可真像。”
她把东西一股脑儿塞回箱子,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脚步声停在主卧门口,压低的说话声顺着门缝往里钻。
“妈!你猜我姐箱子里装的啥?”
“一箱子花花绿绿的纸,还有集体合影,二十来号人举着旗子拍,”
“跟电视上演的传销窝点一模一样!我说她怎么鬼鬼祟祟的,在外头骗不着人了,回来骗自家人啊!”
屋里静了两秒。
我妈的声音飘出来,又冷又笃定。
“我就说嘛,好端端的回来凑什么热闹。”
“明早我就把她的身份证收起来,问清楚了再还她。正好让她知道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
薄薄一层门板,挡不住一个字。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很久。
心口残存的那点念着血缘的暖意,随着她们的盘算,一点一点,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