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那日,满朝文武争相踩踏我父皇的头颅。 唯有司礼监掌印周衍,亲手替我拢好披风: “殿下别怕,臣倾慕殿下已久,往后臣来护你。” 我信了。 跟他回了那座四进的宅院,做了他金屋藏娇的雀鸟。 可不过半月,他便领了个戏班花旦进门,当着我的面拜堂成亲。 洞房花烛夜,他让我端着喜茶跪在门槛外候着。 花旦掀帘看了我一眼,捂嘴笑道: “这就是那位亡国的金枝玉叶?瞧着倒像个粗使丫头。” 周衍没有替我说一个字。 入冬后,他撤了偏院所有的炭火和棉被。 我烧到神志不清那晚,他终于来了。 却只是蹲在床沿掐着我下巴问: “我待你不好吗?是不是因为嫌我是阉人,所以宁死也不肯对我笑一笑?” 我闭眼前想,明明是你娶了别人,饿我冻我辱我。 倒问我为何不笑。 再睁眼,我又回到了城破那夜,周衍披着月色向我伸出手。 这一次我没有接。 我后退一步,跪向新帝的仪仗: “罪臣之女,自请入宫为奴,不敢劳大人费心。”
手浸在刺骨的井水里,继续搓洗着手里的麻布。
脏水溅在粗布裙摆上。
晕开一片暗色的水渍。
“不劳大人费心。”
我将洗好的抹布拧干,搭在木桶边沿。
“罪女觉得这里很好。”
周衍手里转动的核桃停了。
他在我身侧站定。
淡淡的沉水香混杂着掖庭的恶臭,显得格格不入。
这也是前世他最爱熏的香。
那时我觉得好闻。
如今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很好?”
他尾音微扬,带着显而易见的嘲弄。
“一双弹《广陵散》的手,如今用来刷恭桶,你跟臣说很好?”
我站起身,退后两步。
垂下眼眸,不去看他。
“这是罪女应得的报应。”
周衍静静地看了我半晌。
忽然,他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猛地将我扯到身前。
借着微弱的宫灯,他盯着我那双冻得通红、满是冻疮和裂口的手。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很快,那点微末的情绪就被冷酷取代。
“你这副样子,做给谁看?”
他微微低头,呼吸扫过我的额发。
“你以为你那个莫须有的夫君,能来救你?”
“苏晚,别自欺欺人了。”
我用力抽回手。
手腕上留下一道红印。
“大人请自重。”
“罪女已为人妇,大人若再这般拉扯,于理不合。”
周衍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
他冷笑出声。
“妇道?”
“本座是太监,你跟本座谈妇道?”
他眼底戾气横生。
“本座倒要看看,你这贞洁烈女能装到什么时候。”
他拂袖而去。
第二天。
掖庭的活计比昨日重了一倍。
除了洗不完的恭桶,还有整个南三所的冬衣。
嬷嬷将一盆冷水泼在我脚边。
“千岁爷说了,你既然喜欢干活,就多干些。”
“不洗完,今晚别想吃饭。”
我默默蹲下身,将手伸进结了冰碴的水里。
临近傍晚时。
掖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她穿着一身艳丽的蜀锦,头上珠翠环绕。
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手炉的宫女。
柳莺莺。
那个前世当着我的面,和周衍拜堂成亲的戏班花旦。
如今,她是以周衍干妹妹的身份进的宫。
“哟,这不就是那位亡国公主吗?”
柳莺莺捂着嘴娇笑,走到我面前。
她用护甲挑起我的下巴。
“瞧瞧这张脸,冻得跟紫萝卜似的,哪还有半点金枝玉叶的模样?”
我拍开她的手。
继续洗衣服。
柳莺莺脸色一变。
她给身后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宫女走上前,一脚踢翻了我面前的洗衣盆。
脏水泼了我一身。
寒风一吹,衣服瞬间结成了冰甲。
“大胆奴才!”
柳莺莺拔高了声音。
“弄脏了我的鞋,你该当何罪!”
我看着她鞋面上根本不存在的水渍。
没有说话。
视线的余光里,我看到了站在不远处回廊下的周衍。
他负手而立,正冷冷地看着这边。
他在等。
等我向他求救。
前世,柳莺莺把热茶泼在我身上时,他也是这样看着。
我收回视线。
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跪在柳莺莺面前。
“罪女给姑娘擦鞋。”
我一点点擦拭着她干净的鞋面。
动作麻木而机械。
柳莺莺得意地笑了。
回廊下的周衍,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
他大步走过来,一脚踹开柳莺莺。
“谁让你碰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