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骗我妈在空白协议上按下手印,只给了她五百块。
可我知道,集团批了五十万赔偿。
我妈哭着一遍遍问我:
“是不是你爸这条腿,就只值五百?”
我没有回答,也没跑去质问。
因为我是项目部的资料员。
我知道,只要集团批过这笔钱,就一定会留下记录。
大会当天,经理当着董事长的面宣布:
“过去三年,十二名死伤工人的赔偿,已经全部发放到位。”
我看着他,投屏了一份文件。
那是十二份赔偿批复,和十二户家属的真实收款记录。
我爸五十万,到账五百。
其他十一户,也没有一户拿到全款。
会场彻底安静。
经理冲过来关我的电脑。
可董事长看清了,他猛地一拍桌子。
“集团拨出去的两千八百万,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
我赶到医院时,我爸还在抢救。
手术室门口,我妈浑身都是水泥灰,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白色信封。
信封里装着五张百元钞票。
“项目上的高经理给的。”
她眼睛通红。
“他说你爸没有劳动合同,只是临时过去帮忙,不算工伤。”
我盯着那五百块。
我爸在城南项目干了三年。
为了赶进度,他最长一次二十七天没回家。
工地缺人,他去补。
夜里来材料,他去卸。
去年暴雨淹仓库,他在水里抢了六个小时的水泥。
现在他从七米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却成了临时帮忙的。
护士拿着缴费单走过来。
“陈建国家属,先交八万押金。”
“病人右腿粉碎性骨折,骨盆有出血,不能再拖。”
我妈脸一下白了。
她翻开手机通讯录,从第一个名字开始打。
舅舅借了一万。
姨妈借了五千。
邻居听说后送来两千。
她求遍了能求的人,也只凑到三万七。
我刷空两张信用卡,又找同事借了四万,才把手术费交上。
缴费回来时,我妈突然拉住我。
“川子,我是不是闯祸了?”
她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一份事故和解协议。
前面大半内容都是空白的,只有最后一页按着她的红手印。
“高经理说,不按手印,公司连这五百都不给。”
“他还说签完就给你爸交手术费。”
我翻遍整份协议。
没有金额。
没有责任认定。
甚至连事故经过都没写。
只有最后一行小字。
家属自愿接受补偿,此后不得以任何理由追究项目方责任。
我妈看着手术室,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是不是咱们没有合同,就只能认了?”
我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一个小时前,我还在项目部的内部系统里,处理我爸的事故快报。
事故编号下面,有一条关联审批。
我当时只来得及扫了一眼。
专项赔偿申请:五十万元。
审批状态:通过。
我爸的腿,不是只值五百。
有人拿着他的伤,领走了另外四十九万九千五。
手术持续了六个小时。
医生出来告诉我,腿保住了,但即使恢复顺利,我爸以后也很难再干重活。
我妈扶着墙,几乎站不住。
病床推进来后,我爸疼得嘴唇发白,第一句话却是:
“工地那边,别把我开了。”
“你妹妹明年上大学,家里还欠着房贷。”
我替他盖好被子。
“爸,工作的事你别管。”
当晚,我回了一趟项目部。
值班室里没人。
我打开电脑,输入事故编号。
那份五十万的赔偿批复还在。
而资金状态一栏,已经从“待支付”。
变成了“拨付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