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结婚五周年那天,周叙川第一次没有在家等沈明栀。
他站在自己的摄影展里,从下午六点等到晚上九点。
展厅最中间挂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没有人,只有一扇亮着灯的窗。
那是他们婚后第一年住过的小房子,沈明栀常常加班到深夜,他便开着玄关的灯,坐在沙发上等她。
照片的名字叫《归家》。
这场摄影展,周叙川准备了整整半年,沈明栀答应过,会亲手揭开《归家》外面的幕布。
七点,主持人提醒他,仪式不能再拖,周叙川给妻子沈明打去电话。
第一遍无人接听。
第二遍响了很久,沈明栀才匆匆接起,“叙川,我在机场。”
周叙川看了一眼周围等待的宾客,尽量让语气保持平静,“你什么时候到?”
沈明栀沉默两秒,“淮生回来了。”
短短五个字,已经足够解释一切。
顾淮生是沈明栀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也是她喜欢了很多年,却始终没有得到的人。
五年前,顾淮生忽然与别人结婚,去了国外。
沈明栀为了追去机场,在路上出了车祸。
她被救回来后,整整半年不肯走出房间。
那段时间,是周叙川陪在她身边。
他替她收拾酒瓶,陪她去医院,守着她睡觉,也在她半夜惊醒时告诉她,天亮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后来,沈明栀问他愿不愿意结婚。
她没有说爱,只告诉他:
“叙川,我想试着开始新的生活。”
周叙川答应了。
为了这段婚姻,他放弃了国外的摄影驻留资格,推掉了跟随老师远行拍摄的机会,也放下了自己原本的人生。
结婚那晚,他在日记里写过一句话。
五年。
他给沈明栀五年,也给自己五年。
如果五年后,她仍然无法真正回头,他就放她自由,也放过自己。
今天正好是第五年。
电话里,机场广播不断响起。
沈明栀放低声音,向他解释:
“淮生刚离婚,状态很差。他在国外那几年一直有焦虑问题,刚才在机场突然喘不上气,我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
周叙川看着那幅《归家》。
“可你答应过我,今天会来。”
“我知道。”
沈明栀的语气带上几分歉意。
“展览可以晚一点开始,或者你找别人揭幕。淮生现在身边没有亲人,他只有我。”
周叙川握着手机。
“我这里呢?”
她没有听懂。
“什么?”
“没什么。”
周叙川收回视线。
五年来,他很少向沈明栀提出要求。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沈明栀轻轻松了口气。
“叙川,你一直最懂事。等我安顿好淮生,一定过去找你。”
电话挂断。
周叙川没有继续等待。
他走到展厅中央,亲手扯下白色幕布。
宾客鼓掌时,他脸上仍带着礼貌的笑。
没有人知道,他原本准备在这幅照片前告诉沈明栀,自己收到了新的驻留邀请。
这一次,地点在北欧,时间是两年。
他曾经犹豫要不要再次放弃。
现在已经没有必要犹豫。
晚上十点,展览结束。
周叙川回到家,把准备好的周年蛋糕放在桌上。
蛋糕上点着两根细小的蜡烛,代表他们走过的第一个五年,也代表他曾经想象过的下一个五年。
他没有等沈明栀回来,独自吹灭了蜡烛。
凌晨一点,门外终于传来动静。
沈明栀进门后,先看见桌上没有动过的蛋糕。
她停了一下,随后脱下外套。
“淮生的住处还没收拾好,我让他先住进了临湖公寓。”
周叙川坐在沙发上,没有询问。
那套临湖公寓是他们结婚时买的。
沈明栀曾承诺,等工作不那么忙,就和他搬过去住一段时间。
后来这个承诺被一拖再拖。
如今,他们还没有住进去,顾淮生倒先成了那里第一个长期住客。
沈明栀见他沉默,主动坐到旁边。
“今天是我不好。”
她从包里拿出一只盒子。
“路过商场时,我给你买了礼物。”
周叙川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块昂贵的机械腕表。
黑色表盘,银色指针。
他从不戴手表,工作时更习惯看相机上的时间。
喜欢收藏腕表的人,是顾淮生。
“喜欢吗?”
沈明栀的语气里带着补偿后的轻松。
周叙川合上盒子。
“很贵吧?”
“只要你喜欢,价格不重要。”
“那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
沈明栀愣了一下。
他没有为难她,起身将蛋糕丢进垃圾桶。
沈明栀看着他的背影,终于意识到今晚的他有些异常。
“叙川,你在生气?”
“没有。”
“你如果介意我去接淮生,可以直接告诉我。”
她皱起眉,语气渐渐冷下来。
“但他刚结束一段失败的婚姻,精神状态也不好。我只是帮他安顿住处,你没必要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周叙川转过身。
“我什么都没有想。”
他的平静让沈明栀更加不适。
过去她只要提到顾淮生,他虽然从不争吵,眼里却会有明显的失落。
今晚,那些情绪全都不见了。
沈明栀伸手拉住他。
“叙川,我和他只是朋友。”
“嗯。”
“我爱的人是你。”
周叙川看着她。
五年里,他等这句话等过很多次。
他曾经以为,只要沈明栀说出口,自己受过的冷落便都有了意义。
如今终于听见,他心里却只剩下一片安静。
原来有些话,来得太晚,真的会失去作用。
周叙川抽回手。
“早点休息吧。”
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屏幕上还停留着驻留项目的邀请函。
主办方要求他在二十四小时内回复。
周叙川没有再犹豫。
他点下接受。
随后,他从抽屉最底层取出那本写了五年的日记,在最后一页补上一句:“五年到了。”
“从今天开始,我不再等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