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五周年那天,周叙川第一次没有在家等沈明栀。 他站在自己的摄影展里,从下午六点等到晚上九点。 展厅最中间挂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没有人,只有一扇亮着灯的窗。 那是他们婚后第一年住过的小房子。沈明栀常常加班到深夜,他便开着玄关的灯,坐在沙发上等她。 照片的名字叫《归家》。 这场摄影展,周叙川准备了整整半年。 沈明栀答应过,会亲手揭开《归家》外面的幕布。 七点,主持人提醒他,仪式不能再拖。 周叙川给妻子打去电话。 第一遍无人接听。 第二遍响了很久,沈明栀才匆匆接起。
2
第二天早上,沈明栀在餐桌前坐了十分钟,也没有等到早餐。
她走进厨房,里面干干净净。
冰箱里没有切好的水果,也没有周叙川每天替她准备的温水。
他正在阳台整理相机。
沈明栀靠在门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习惯。
“今天不吃早餐?”
周叙川没有回头。
“我吃过了。”
“我的呢?”
“厨房阿姨九点过来。”
沈明栀皱眉。
她从小胃不好,结婚以后,只要她在家,周叙川每天都会按时准备早餐。
哪怕两人前一晚闹得不愉快,他也不会拿她的身体赌气。
“你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
“没有。”
他把镜头一一放进箱子。
沈明栀终于注意到,他整理的不是普通器材,而是那几台很少带出门的老相机。
“你要去哪里?”
“工作。”
“什么工作需要带这么多东西?”
周叙川停下动作。
“接下来有个长期项目。”
“多久?”
“两年。”
沈明栀神色骤变。
“你要出国?”
“嗯。”
“什么时候决定的?”
“昨晚。”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
“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周叙川看着她。
“你昨晚在机场。”
“我可以回来以后再谈。”
“回来以后,你还在解释顾淮生。”
沈明栀被堵得一时无话。
片刻后,她压下不悦。
“我知道你在意淮生。”
“可你没必要为了和我赌气,突然接一个两年的项目。”
“这不是突然。”
“那是什么?”
周叙川从旁边拿起一封旧邀请函。
邀请时间是五年前。
当时他获得一个非常难得的摄影机会,却在出发前选择留下。
沈明栀认出日期,神情微变。
“你还留着?”
“我需要提醒自己,曾经放弃过什么。”
他没有责怪她。
正是这种不带情绪的回答,让沈明栀心里更加慌乱。
“我没要求你放弃。”
“是,我自己选的。”
“既然是你自己的选择,为什么现在说得像是我亏欠你?”
周叙川沉默下来。
他忽然不想再解释。
五年前,他告诉沈明栀自己准备出国。
那时她的情绪刚有好转,却在听见消息后整夜没有睡。
第二天,她站在他门外,红着眼睛问:
“你也要丢下我吗?”
只这一句话,便让周叙川退掉机票。
她没有明着要求他留下。
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为什么放弃。
沈明栀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猜对了。
她放缓语气。
“昨天是纪念日,我的确不该缺席。”
“今晚我把时间空出来,陪你重新过一次。”
周叙川低头继续整理器材。
“不用了。”
“为什么?”
“纪念日只有那一天。”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沈明栀眼里浮出恼意。
“你以前从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跟我计较。”
周叙川动作顿了一下。
又是这句话。
他以前不会计较。
所以她便认为,他永远不该计较。
“明栀,我以前不计较,不代表那些事没有发生。”
沈明栀盯着他,声音冷了几分。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
“你去陪淮生,你不高兴。”
“我回来向你道歉,你还是不高兴。”
“难道非要我以后再也不见他,你才满意?”
周叙川抬起眼。
“我从来没有要求你不见他。”
“那你在闹什么?”
“我没闹。”
他抱起器材箱,从她身边经过。
沈明栀伸手拦住他。
“今天晚上不许安排工作。”
“我订餐厅,重新陪你过纪念日。”
“不必了。”
“周叙川。”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你不要得寸进尺。”
他停在门口。
过去沈明栀只要语气稍重,他便会回头安慰她。
今天,他只是平静地推开她的手。
“你看。”
“你并不是真的想补偿我。”
“你只是不能接受我拒绝你的补偿。”
说完,他提着器材离开。
沈明栀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上午十点,顾淮生打来电话。
“明栀,公寓里的咖啡机我不会用。”
他的语气有些不好意思。
“你方便过来吗?”
沈明栀本想答应。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看见桌上那只没有被周叙川带走的腕表。
她迟疑了一下。
“让物业教你。”
顾淮生安静几秒。
“你是不是因为叙川不高兴,所以不方便过来?”
“和他没关系。”
“明栀,我不想影响你们的婚姻。”
顾淮生声音低落。
“要不我还是搬出去吧。”
过去只要他这样说,沈明栀一定会立即安慰。
今天,她却想起周叙川昨晚问自己的那句话。
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
沈明栀第一次发现,她记得顾淮生喝哪一种咖啡,记得他睡眠不好,也记得他讨厌陌生人进入住处。
可她甚至不知道,周叙川现在最常用的是哪台相机。
“先住着吧。”
她匆匆结束通话。
午后,沈明栀去了周叙川的展厅。
展览已经结束,工作人员正在拆卸照片。
那幅《归家》还挂在墙上。
工作人员认出她,语气带着遗憾。
“沈女士,周老师昨晚一直在等您。”
“他原本准备让您揭幕。”
沈明栀抬头看着照片。
照片里的窗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
她一眼便认出,那是他们曾经住过的地方。
工作人员继续解释:
“周老师说,这张照片是整场展览最重要的一张。”
“不过他今天已经决定不再展出了。”
沈明栀轻声追问:
“为什么?”
“周老师说,这盏灯已经没有继续亮着的必要。”
工作人员摘下照片。
画框背面贴着一张纸。
沈明栀看见上面的字,呼吸骤然停住。
那是周叙川写下的作品说明。
只有一句话:
“我等过一个人五年,现在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