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诊那天,我在医院接到人事的电话。 "宋先生,很抱歉,有人向我们提供了你的过往病历。" "经过评估,公司决定解除和你的劳务关系。" 我挂掉电话,手指发白,翻开微信。 果然,妻子的养弟霍然在公司群里发了一个PPT。 我的双相诊断书、处方单、甚至病房里发呆的偷拍照,一览无余。 "姐夫这个样子还坚持上班,好心疼,我真怕他在公司出事。" 十分钟后霍灵打来电话: "然然他就是孩子气,说话不过脑子。" "工作丢了没事,我养你。" 我没有接话。 上一次他担心姐姐会抛弃他,在婚礼前夜吞了半瓶安眠药。 霍灵在急诊陪了他一整晚,我一个人穿着婚服等到天亮。 再上一次,他恶作剧在楼梯倒油, 我从三楼滚下去,左腿胫骨骨折,头上缝了七针。 霍灵当时大发雷霆,把养弟禁足了半个月。 随即转了二十万,和我说会没事的。 后来的确平静了一段时间。 可一年前家里突发火灾, 我侥幸捡回一条命,左腿旧伤再次骨折,手指也留下了永久性神经损伤。 我对着候诊大厅惨白的灯光,忽然笑出声。 霍灵,你知不知道, 这份工作是我吃了八个月的药、被十九家公司拒绝之后,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也是我能找到的,最后一个,维持这段婚姻的...
霍灵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袋是粥,一袋是我常喝的那种温热豆浆。
她把东西放在餐桌上,走过来摸了一下我的额头。
我往后缩了一点。
她顿了顿,收回手,自然地转身去拿碗。
"我跟然然谈过了,他答应以后不再碰你的任何私人物品。"
"嗯。"
"你别老'嗯',有什么想法你跟我说。"
她端着粥坐到我对面,把勺子递过来。
我接过去,手指还在抖,夹不住勺柄。
碳酸锂的副作用之一,手震。
霍灵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勺子换成了一把更粗柄的汤匙。
"晏觉,工作的事你别急。等年后我帮你问问,我有个朋友开了一家设计工作室——"
"霍灵。"
"嗯?"
"我问你一件事。"
她停下来看着我。
"去年那场火,消防报告你看过了吗?"
她端粥的手微微一僵,随即笑了一下:"看过了啊,线路老化,不是已经结了案吗?"
"线路老化不会从客厅中央烧起来。"
"你想说什么?"
"起火点在沙发旁边的那个插线板,但那个插线板是新买的,用了不到一个月。"
霍灵放下碗,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一点,带着某种我分辨不出的东西。
是心疼还是警惕,我已经分不清了。
"晏觉,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我没有。"
"你在怀疑然然?"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证据。"
"那你为什么突然提这个?"她的语气还是温和的,但那种温和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病人。
"因为今天的事,"我说,"让我想起来那些我一直在忽略的东西。"
"哪些?"
"他总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霍灵站起来,绕到我身后,从后面环住我的肩。
"然然有分寸问题,我知道。但纵火?他做不出来。"
"他十二岁那年被收养之前在孤儿院放过火。"
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下。
"那是他还小的时候,现在他已经二十四了。"
"人会变吗?"
"会的。"她的声音很轻,几乎是在耳边说的,"你不也在吃药让自己变好吗?"
这句话像一把软刀子,不疼,但扎进去了。
我低头继续喝粥,不再说话。
她松开我,回到对面坐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然然说想过来跟你道歉,你愿意见他吗?"
"不想。"
"好,那我让他改天再来。"
我没有说"永远不要来",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他永远会来。
晚上九点,我躺在床上,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碳酸锂让我嗜睡,但脑子停不下来转。
手机亮了一下,是公司群发了解散通知。
不是解散——是把群名改了,把我踢出去之后重建了一个新群。
我点进去,发现自己被霍然贴心地截了图——新群名叫"XX设计2群",括号里写着"人员优化后"。
他把截图发给我,配文是:"姐夫别难过,是他们的损失。"
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药片的苦味还留在嘴里,和胃酸混在一起往上泛。
霍灵从浴室出来,轻手轻脚地上了床。
她没有抱我,只是把被子往我这边拉了拉。
"明天陪我去看然然吧。"
"......为什么?"
"他今天哭了一下午,说怕你不原谅他。"
我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隔了半分钟,她又开口了:
"他说如果你不原谅他,他就......又不想活了。"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我全身的血都凉了。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熟悉。
太熟悉了。
每一次我试图拒绝、反抗、设立边界的时候,这句话都会准时出现。
像一根绳子,绑在我脖子上,另一端捏在那个永远笑嘻嘻的二十四岁男孩手里。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明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