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六年,我的家长会都是邻居王阿姨代开的。 不是爸妈出差,是他们觉得同一天有两个孩子的家长会,去弟弟那边更重要。 "你成绩好,老师不会说什么的。"妈妈每次都这样打发我。 今年不一样。 今年我拿了竞赛全省第一,校长点名要求家长出席颁奖典礼。 我提前一个月跟妈妈说。 她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了日期。 典礼那天,我站在台上往观众席扫了三遍。 第四排中间的两个空座位,贴着我写的名字牌。 散场后我打电话,妈妈那边很吵。 "哎呀!" "我忘了!" "你弟今天才艺表演我走不开,我先挂了,砚舟要上台了我先录个像!" 电话里传来爸爸的喊声:"砚舟加油!爸爸在这儿呢!" 校长拍拍我的肩:"你父母是不是堵车了?奖杯我帮你留着,下次让他们来拿。" 我摇头:"不用留了,校长。" 那天晚上我把保送志愿从本市第一改成了两千公里外的北方。 老师问我为什么选这里。 我说:"因为远。" 你们缺席了我整个童年的观众席,那往后的人生,我也不需要你们了。
临走前,刘景行还在门外隔着缝隙叮嘱。
"排骨在水槽里泡着。"
"你别光顾着看书,记得按时炖上。"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屋里恢复了死寂。
我没有去管水槽里的排骨。
而是收拾好书包,出门去学校交表。
办公室里,班主任看着我递过去的志愿确认表,神色有些复杂。
"苏砚辞,你真的决定了吗?"
"容市第一大学其实更稳妥,毕竟那是你的保送名额。"
"北城虽然也是顶尖学府,但离家太远了,气候也恶劣。"
"你父母同意你跑那么远吗?"
我看着班主任关切的眼睛。
"他们同意的。"
"远一点好,能锻炼独立能力。"
班主任叹了口气,把表收进文件夹里。
"行吧。"
"你的成绩去哪里都会发光的。"
"到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
从学校出来,已经是中午。
外面的太阳很大,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随便在路边找了家面馆,点了一碗素面。
正吃着,手机响了。
是刘景行打来的。
我接起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她压抑不住的怒火。
"苏砚辞!你死哪去了?"
"排骨为什么没炖?你想饿死我们吗?"
我咽下嘴里的面条。
"我在学校交表。"
"还没回来。"
"交个表需要一上午?你是不是故意躲懒?"刘景行的声音尖锐起来。
"砚舟逛了一上午累坏了,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你这当哥哥的怎么这么狠心!"
狠心。
这个词从我亲生母亲的嘴里吐出来,那么自然。
初中那年深冬,我发了将近四十度的高烧。
浑身像被车碾过一样痛。
我躺在床上,嗓子干得冒烟。
试图喊刘景行给我倒杯水。
刘景行当时正在客厅给苏砚舟试新买的羽绒服。
苏砚舟吵着要去海南看海。
刘景行嫌我发烧是个累赘。
她走进房间,没有摸我的额头,只是把一张五十块钱拍在床头柜上。
"楼下诊所自己去拿点药。"
"我和你爸带砚舟去三亚,机票已经定好了,退不了。"
"你去对门王阿姨家凑合几天。"
门锁落下的声音,我至今都记得。
那几天,我在王阿姨家昏睡。
连口热水都要靠邻居施舍。
等他们一家三口带着晒黑的健康肤色和满箱子的特产回来时。
刘景行只问了我一句。
"怎么还病恹恹的?"
"是不是不想去上学装的?"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
在这个家里,我连生病的资格都没有。
"我马上回去了。"我对着电话说了一句,挂断了。
回到家时。
刘景行正在厨房里切菜,把案板剁得震天响。
苏砚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一包薯片。
看到我进来,苏砚舟撇了撇嘴。
"哥哥,你也太慢了。"
"我都快饿出胃病了。"
苏怀瑾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传单。
"你去哪磨蹭了这么久?"
"刚好,你高中也毕业了。"
"砚舟暑假要上那个高级大提琴班,一节课五百块。"
"家里开销大。"
"你去万达商场发传单吧,一天也能赚个一百,贴补一下你弟弟的学费。"
我站在玄关处。
看着这个名义上的父亲。
他穿着光鲜的衬衫,手表也是名牌。
却要一个刚高考完的儿子去发传单,给小儿子赚昂贵的兴趣班学费。
"我未成年,商场不招。"我平静地陈述事实。
苏怀瑾皱起眉。
"你不说谁知道你未成年?"
"男孩子长得高壮,看着像大学生。"
"随便编个理由不就行了。"
"就是。"刘景行端着一盘炒青菜出来,重重地放在桌上。
"养你这么大,也该知道回报家里了。"
"你上大学就在本市,连住宿费都省了。"
"平时没课就多去打几份工。"
"砚舟以后是要走艺术路线的,那可是个烧钱的无底洞。"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
将我的未来安排得明明白白。
在他们构想的蓝图里,我是一个源源不断的血包。
专门用来供养他们心爱的宝贝儿子。
我没有争辩。
争辩是没有意义的。
我只是走进厨房,拿了自己的碗筷,盛了一点白饭。
"好。"我说。
刘景行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顺从。
她满意地笑了起来。
"这就对了嘛。"
"一家人,就是要互相扶持。"
互相扶持。
多么可笑的词汇。
我低下头,扒了一口白饭。
距离开学还有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我会扮演好他们期待的那个乖顺长子。
直到我彻底消失在他们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