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饿死后,灶王爷送了我一本赊粮簿。 他说,我省下多少粮,便能在真正走投无路时连本带利讨回。 后来,我投胎成了南溪罐头厂厂长的小女儿。 从五岁起,全家吃剩的半口饭、掉在桌上的一粒米,我都要捡起来。 哥哥嫌我寒碜。 姐姐一边骂我,一边给我缝了个装粮的小布袋。 十年后,山洪冲断铁路,厂里三座仓库一夜进水。 我爹为救人摔断腿,哥哥右手重伤,我娘高烧断药。 副厂长高万福拎着两袋白面上门,逼我姐嫁给他的恶霸儿子。 我娘把姐姐护在身后。 高建强一把推开我娘,又踩住我爹受伤的腿。 “都快死绝了,还装什么?” “春桃今晚不跟我走,你们等着死吧!” 灶膛里,那本沉寂了十年的赊粮簿突然翻得哗哗作响。 我扶起我娘,抄起灶边的木柴,狠狠扫中高建强的膝弯。 “我们家有粮。” “你们高家的,不稀罕。”
2
两袋白面摆在院子中央。
娘烧得神志不清,不停喊渴。
爹从早上起没吃过东西,额头全是忍痛冒出的冷汗。
哥哥的右手肿得像馒头,却把最后半碗米汤端给娘。
姐姐一小勺一小勺喂她。
谁都没有看那两袋白面。
可谁都知道,只要把它们拖进灶房,家里便能撑过眼下这一关。
我再次翻开赊粮簿。
纸上的字没有变化。
白面尚在,退路未绝。
“把面送出去。”
爹突然开口。
姐姐手里的勺子一抖。
爹盯着院子,声音沙哑。
“高家的面,咱们一口都不能吃。”
“吃了,春桃就成了他们用两袋面买回去的人。”
哥哥用左手去拖面袋。
他刚走两步,便疼得跪在地上。
姐姐赶紧扶住他。
“哥,你别动。”
哥哥咬牙站起来。
“高建强打小就欺负人。”
“你进了他家的门,这辈子就完了。”
姐姐红着眼看向娘。
“可娘怎么办?”
里屋传来娘压抑的咳嗽声。
姐姐忽然放下碗,转身往门外跑。
我抓住她的手腕。
“姐,你去哪儿?”
“我去找高建强。”
她不敢看我。
“我只答应跟他处对象。”
“先把药拿回来,等娘好了再想办法。”
她想掰开我的手,手指却抖得厉害。
我从怀里取出那只打满补丁的小布袋,塞进她手中。
那是我五岁那年,她用旧衣角给我缝的。
当时哥哥嫌我捡饭粒寒碜,叫我小要饭的。
姐姐也骂我没出息。
可第二天,她便把布袋挂在了我脖子上。
她说粮攥在手心会被汗泡坏。
十年来,袋子破一次,她便补一次。
上面每一道针脚,都是她留下的。
“姐,我省粮,不是为了有一天把你卖了换饭。”
姐姐攥着布袋,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爹扶着床沿,一点点挪到门口。
“春桃,爹没本事,没护住这个家。”
“可只要爹还有一口气,就不能拿女儿换粮。”
娘也睁开眼,虚弱地抓住姐姐的衣角。
“你敢去,娘就不认你这个女儿。”
姐姐跪在床边,终于哭出声。
哥哥和爹抬不动面袋,我便找来一块破门板。
我们将两袋面放到门板上,一寸一寸拖出院门。
高建强正站在巷口等着。
他看见白面,脸色顿时沉了。
“沈春桃,你想清楚了?”
姐姐擦掉眼泪。
“我就是饿死,也不嫁你。”
高建强抬脚踹破一只面袋。
白面哗啦一声流了满地。
他死死盯着我们。
“行。”
“我倒要看看,你们的骨头能硬几天。”
他走后,我蹲在灶前,再次翻开赊粮簿。
白面尚在四个字渐渐淡去。
一行新字浮了出来。
骨肉不换粮。
尚余清白可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