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睚眦必报,受不了一点委屈。 六岁,村里的孩童骂我是没有娘的野孩子, 我不哭不闹,在他娘挖野菜的必经之路上挖了一个土坑, 她娘掉进去三天没出来。 十岁,我被恶犬咬了一口。 我拖着血腿追了三条巷,等阿爹赶到时我已经用石头把它砸死了。 阿爹怕我以后闯祸, 讲道理、关柴房、请先生,全无用。 最后他哑着嗓子说: “娇娇,你要学会忍。” “事不过三,老人要忍,孩童要忍。” 我点头答应。 直到我出嫁那天。 刚进门,老夫人就让我跪在院中听训,一跪便是一个时辰。 日头毒辣,膝盖磨破,血渗进裙摆。 她是老人,我忍了。 敬茶时,给长辈们敬完,丫鬟又端来一盏。 周围议论纷纷。 我这才得知席上端坐的女子是我夫君养的外室宋清漪。 宋清漪神色得意。 “妹妹,还不快跪下敬茶。” 我站着没动。 宋清漪和夫君皆不是老人与孩童, 爹让我忍的人里没有他们。
第一百次死去之前,我在一家花店躲过雨。 女孩给了我一把椅子,问我饿不饿。 我听着屋檐滴水,突然哭得停不下来。 为了让家人也问我这句话,我已经试了一百辈子。 第一百零一次醒来,假少爷闻予宁正在排练认亲三周年的致辞。 我不再纠正他口中的「一家五口」,只拨通了花店的电话。 “十六号晚上,送一束白花到闻家。” “卡片写什么?” 我看了一眼正为他整理领结的母亲。 “恭喜你们,终于只剩一个儿子了。”
工资条发下来,我的夜班补贴是零。 可这个月,我替人上了六个夜班,四个原定休息日也搭了进去。 我拿着打卡记录找店长,他连日期都没看:“同事换个班,你还要另外算钱?” 那些把班交给我的人,也说我把关系弄生分了。 我在群里问该怎么补休,没人接话。 下一张排班表,却又把我的休息日空了出来,等着谁有事就叫我。 区域经理来视察,店长让我负责搬货,特意叮嘱。 “工资的事别提,回头说。” 他大概觉得,我还会像以前一样点头。 经理问大家有没有困难时,我放下货箱,把当月排班表和自己的打卡记录一起递了过去。
国庆那天,我在自己的婚礼上,被活活冻死了。 婚宴摆在最好的酒店,我妈坐了六个小时的车赶来,只为看我穿一次喜服。 开席前,伴娘兼丈夫青梅顾雪嫌后厨闷热,让我去宴会冻库搬两箱冰块,给宾客冰饮料。 我嘟囔了一句“让传菜员去不行吗”。 她顺手带上门: “你不是怕热吗?进去凉快凉快。” 我本就低血压,一身单薄的喜服,哪里扛得住。 “宋哲......开门......” 我拍着门喊,没人应。 我用冻硬的食材箱砸门,砸到手没了知觉,才听见外面顾雪的笑声。 她端着冰水,正跟宾客说我: “新娘这是闹脾气,躲起来要加彩礼呢。” 体温慢慢流走,我闭上了眼睛。
我是江南首富家最胆小的小女儿。 平时踩死一只蚂蚁我都要忏悔。 家里杀鸡杀鱼我都用帕子捂住眼。 哥哥总打趣我: “你这性子送去寺庙最为合适。” 可他不知道,我十二岁就能徒手驯服山林里最凶的狼王。 那些年茹毛饮血的日子过够了,如今我只想在家吃斋绣花。 直到阿爹的死对头趁着出游,把全家绑进山林。 他拿刀架在阿爹脖子上,索要所有的钱庄银票。 又指了指我: “这丫头长得不错,留下给我当妾。” 哥哥扑过来紧紧护住我: “动我妹妹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姐姐拔下簪子挡在我面前。 我被推到身后。 抬头看见铁笼里关着十几头饿了三天的野狼。 为首的那一头野狼耳朵上的疤痕还是我亲手驯的。 第一头狼扑上来时,我吹了声口哨。
寿宴上,二房嫡女咳出一口血。 宾客细问才知,她院里连煤炭份额都不够。 她丫鬟跪在老夫人面前,哭我克扣月银——每月三十两,只给三两。 破衣、病单、借据、当票,摆了一地。 二房主母的人证跪满堂,族老拍案要我交账权。 老夫人连眼皮都没抬:“外室掌家,本就不妥。” 满堂宾客看我,像看一个祸乱侯府的妖妃。 萧承稷握紧我的手,刚要开口,我先笑了。 “这几年闹饥荒,侯府为圣上解忧,缩减开支,筹措银粮。” “萧承稷的月银减了,老夫人的月银减了,连下人的月银都减了。” “账上,还有老夫人的画押。” 满堂死寂。 我命人抬上账箱,当众开锁。 “族老,先验哪一本?”
隔壁住了个年轻人苏蔓。 她养了只大型犬,专挑糖糖放学时出门。 这狗不扑别人,偏偏冲我女儿糖糖又拱又叫。 我找她理论,她哭着说小狗只是喜欢孩子。 邻居们劝我大度: “又没咬人,别小题大做。” “都是邻居,忍忍就过去了。” 上一世,我忍到糖糖不敢上学,忍到自己焦虑抑郁, 她却拿着我驱赶她爱犬的视频控诉我虐待动物。 我被网暴,抑郁而亡。 再睁眼,我回到她第一次不牵绳遛狗那天。 这次,我没跟她吵。 我牵着糖糖,直接去了小区孩子最多的滑梯区。 当苏蔓的狗再一次冲来时, 人群里有人大喊: “不好了,咬人了,快报警!”
我与霍青舟互许终身那日,他刚封了骠骑将军,说打完最后一仗便回来娶我。 陛下却在当日下了圣旨,八抬大轿将我抬进了宫门。 洞房花烛夜,他握着我的手,说这辈子只疼我一个人。 我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陛下若做不到,便此生不复相见。” 他笑了,说好。 我信了三年。 第三年冬至,他把我的庶妹接进了宫。 满宫挂红,鼓乐震天。 我站在长宁宫门口,看迎亲的队伍从承天门一路铺到坤宁宫。 我笑着去赴宴,送上一对并蒂金钗。 回宫后,我踩上绣凳,把白绫绕过横梁。 做人总要说话算话。
我伺候了三年的老人,今天康复出院。 她女儿林雨薇堵在小区门口,举着一张泛黄照片,当着整栋楼邻居的面尖叫: “你偷了我妈的传家玉镯,值三十万!” 照片里,老太太年轻时的腕上,圈着一只翠绿的镯子。 保姆作证说看见我翻过柜子,监控里也有我进出那间房的背影。 业主群已经炸了,标题是“黑心护工,偷空老人传家宝”。 警察到了楼下,我儿子的学费、下个月的房租,全压在这一趟上。 我没吵。 我只是想起半个月前那个下午,老人心脏骤停,我跪在地上按了十五分钟——120的通话记录,时间精确到秒。 也想起上个月擦柜子时的分量:轻飘飘的,边缘一道合模线。 我把手机翻到通话记录,举到记者镜头前。 “报警之前,先陪我去趟鉴定所,行吗?”
我叫杜蘅,沈家三少奶奶。 全京城都知道,我是个痴傻儿。 认字认半边,把贡读成工。 数不清钱,十两银子当十文使。 见了好吃的就走不动道。 小姑子常说,我嫂子这人,除了吃,别的指望不上。 她不知道。 天下第一大票号通源号,是我一个人撑起来的。 三年前,我把东家印一扔,只想天天吃喝玩乐。 直到万岁寿宴在即,沈家那三百六十抬寿礼,忽然全被卡在了漕运上。 贡单文引被扣,买办的银根被断,户部停了沈家的皇商资格。 满门问罪的文书,压在了案头。 聚宝号的孟东家深夜来访,指着我笑:“三少奶奶,只要沈家把这届皇商的贡单让出来,你这一家老小,兴许还能保住性命。” 夫君挡到我身前,被人一把推了个趔趄。 平日最嫌我吃白饭的婆婆,把我拽到身后。 “贡单给就给吧,人留着比谁都重要。” 公公狠狠闭眼,点了头,让管家拿来贡单。 我没闭眼,只看向被贴上查扣封条的贡船——那封条底下的文引样式,是我当年亲手定的。 那套通关文引,还是我当年和漕运衙门一起商量出来的。 就在贡单即将落到孟东家手里时。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枚旧印。
我正和未婚妻约会,酒店宴会主管忽然找了过来。 “陆先生,您儿子在咱们酒店订了十八万八的宴席,留的是您的姓名电话。” 五星级酒店是我旗下的,可我连婚都没结过,哪来的儿子? 预订单备注:父亲不方便接电话,有事找罗师傅。 罗师傅是给我开了十二年车的司机。我把单子发过去,他竟回了一句: “陆总,您周六能不能抽半小时,来认一下孩子?”
庆功宴上,老板分了一百八十万,唯独没我的份。 他把调岗通知发给我,让我明天去管仓库。 “六千一个月,还嫌少?公司留你是念旧情。” 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听见电话那头有人笑。 手边那个大bug,我申请修了三次。 他嫌慢,耽误签约,三次都退了回来。 但不修,系统迟早瘫痪。 我把风险写进交接单,递了辞职申请。 这回要捅出的篓子,我不管了。
带扛楼队第八年,我手下两百多号兄弟,天天在老李的面馆解决午饭。 那天,一个新来的小伙热得受不了,多扯了两张桌上的抽纸擦汗。 老板娘一把抢过纸巾盒,重重摔在桌上。 “干苦力的就是费事,吃碗十几块的破面,还想把老娘的纸抽空?” 满屋兄弟的筷子全停了。 老李端着面走出来,冲我撇撇嘴。 “陈哥,对面开了大公司。你的人一身汗臭,坐完椅子上一层灰,把人家白领都熏跑了。” 我看着他,想起五年前。 那时面馆刚开业,他一天卖不出二十碗,是我让所有扛楼的兄弟定点来吃,硬生生帮他撑过了倒闭危机。 如今他靠我们攒够了钱,却嫌弃出大力的兄弟脏。 我掏出两百块钱拍在桌上。 “行,今天的面钱结清。” 老板娘冷笑一声:“装什么大爷?这附近就我们一家大碗面,不吃你们下午扛得动水泥?” 我拿出手机,在建材城调度群发了条语音。 “通知所有车队和扛楼组,老李面馆拉入黑名单,中午全去东门新开的自助大食堂。”
我有个怪毛病:白天听到的秘密,睡着之后总会原封不动地吐露出来。 最近,全家人忽然对我的睡眠格外上心。 爸爸每晚九点都会准时端来一杯温牛奶,说是安神助眠。 妈妈细心替我掖好被角,顺手关掉床头那盏总关不紧的小灯。 弟弟和妹妹甚至争着守在我房外,一个借口怕我夜里踢被子着凉,一个说要留意我会不会半夜口渴。 这天夜里,我半梦半醒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开口:“爸爸每周三根本不是去加班,他是去了......” 话没说完,门外猛地传来“啪”一声脆响。 第二晚,睡梦中的我,念出了妈妈藏在第二部手机里的备注。 话音落下,门外立刻响起爸爸愤怒的喊声。 自那之后,我的卧室门外,每晚都会准时摆着四双拖鞋。 直到某个凌晨,沉睡中的我,脱口喊出了弟弟男朋友的名字。
母亲查出癌症后,我头一回向陆承峻开口要钱。 十年前,他的公司资金链断裂,我卖掉刚装修好的新房,拿九十二万替他填了窟窿。 他给我百分之十二的股份,说以后公司的收益有我一份。 十年,我没拿过分红,也没催过。 如今母亲接下来的治疗还差二十多万,我带着病历去找他。 助理横在闸机前,连我的名字都不肯登记。 “什么人都来攀亲戚、攀关系,陆总还做不做事了?”
我替全家照顾半身瘫痪的母亲六年。 母亲去世后,一套房、十二万存款,全留给了哥哥。 嫂子收起房本,先堵住我的嘴。 “一个要嫁人的女儿,不该拿娘家的遗产。” 我没出声,哥哥便把一份确认书推到我面前。 “签吧,就当最后尽一次孝。” 我扫到末尾,发现他们不仅要我认下遗嘱,还要我承认,这些年借给母亲的钱都是自愿赠送。 我将纸转回哥哥面前,指着最后一行。 “这一句,你当着大家念。”
我天生就觉得自己是正义法官。 看人先看破绽,想事先想最坏。 后座男生约我去小树林告白,我怀疑他图谋不轨,当场把录音发给了班主任。 亲戚说让我住她家走读方便,我算了算她儿子的补课费,婉拒了。 邻居说我的小狗可爱,招呼我去他家玩,我严肃拒绝,转头打了举报电话,说他虐狗。 一来二去,没人愿意和我们家来往。 工作后,我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 爸妈在电话里千叮万嘱,让我收敛脾气。 我照做了,每天独来独往,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直到有一天,楼上那个怀孕的姐姐看我一个人下班回家,眼里全是心疼。 “妹妹,要不你以后每天晚上来我家吃饭吧。” “不收你钱。” 我心里一紧,哪有这种好事。 可我还是跟着上了楼。 上楼的时候,我把该记的都记在心里。 一连半个月,什么都没发生。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又多疑了。 直到这天。 她没有叫我上楼,把饭送到了门口。 我怀疑的种子,重新开始生根。
国庆放假回婆家,团圆饭吃了一半,婆婆忽然抹起了眼泪。 每月两千的养老钱,到她手里只剩两百。 “那一千八呢?” 她哭得直哆嗦。 丈夫筷子啪的一放,沉着脸看过来: “钱是你经手的,你说说。” 满桌亲戚的目光刷地扎到我身上。 正给两岁儿子夹菜的我,手一僵。 这把是冲着我来的! 可我是谁? 把家里每一笔进出都记在小本上的超市收银员啊。 在我扒算盘珠子,你算撞枪口上了。
我穿成摄政王妃的那一刻,府中账房正捧着账册清点我的嫁妆。 紫檀木主位上,摄政王面无表情,一纸墨迹干透的休书摊在案头。 他冷声细数我的罪状:“三年挥霍八万两白银,苛待府中下人,更失手打碎先帝御赐玉盏。” 言下之意,只要我乖乖按下手印,便能带着两箱旧衣,狼狈离府。 满堂仆从垂首侍立,眼底藏着看好戏的光,只等我这位骄纵王妃撒泼哭闹。 我却没看那纸休书,目光直直钉在账本一行字上。 上月王府购入三百斤羊肉,可我入府至今,厨房里连半根羊骨头都未曾见过。 我将刚清点装箱的嫁妆尽数推回库房,又顺手拖过账房先生面前的紫檀算盘。 我抬眼看向主位上的男人,语气平静无波: “先别急着休。” “这八万两银子,我得给你一笔一笔,算个清楚。”
新大楼启用那天,主任在群里发了四张值班室的照片。 主任的,副主任的,两位主治的,每间都有独立卫生间和休息沙发。 我找了整层楼。 最后在护士站最里面,看见一张行军床。 旁边堆着急救耗材的纸箱,连床头柜都没有。 主任说: "你不挑的嘛,护理线有地方躺就行。" 我没说话。 直到我走到荣誉墙前,看见十年前那场三十七小时抢救的照片。 四个医生站在镜头中央。 我被裁掉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和仁医院的筹建组第三次发来消息。 【护理总监的位置只能保留到周五,考虑好了吗?】 前两次我都拒绝了。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