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被送去外婆家,今年中秋,爸妈破天荒叫我回家过节。 可饭菜还没上齐,弟弟程嘉佑便从包里拿出一只月饼铁盒。 里面没有月饼,只有十六张购物清单。 六岁那年,他想要遥控车。 八岁那年,他想要游戏机。 十四岁那年,他想换手机。 今年那张最贵,是一辆三万多的摩托车。 我妈笑着向我解释: “你这个哥哥缺席了十六年,他也就少收了十六份礼物。” “以前的可以慢慢补,今年这份总不能再欠了。” 父亲把摩托车销售的收款码发给我,让我今晚先转钱。 程嘉佑靠在椅背上,又补了一句: “车要落在我名下,不然以后你反悔怎么办?” 我低头把铁盒推了回去。 “我不买。” 父亲的脸色沉了下来。 “连当哥哥的责任都不肯尽,你还回来干什么?” 我看了一眼放在门边的行李箱。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这门亲,我不认了。
2
父亲开车带我们回家。
路上,程嘉佑一直在看摩托车测评。
他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这款还有黑色。”
“你要是真觉得贵,先付一半也行。”
我没有接手机。
母亲从副驾驶回头看我。
“嘉佑已经让步了。”
“你做哥哥的,也该表示一下。”
父亲顺势说道:
“今晚先开一张亲情卡。”
“额度不用太高,五万就行。”
“你以后人在国外,家里有急事,我们也方便用。”
我看向车窗外。
他们已经讨论到该给我设置多少限额。
仍然没有一个人问,我要去哪个国家。
车停在楼下。
母亲笑着招呼我:
“到家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对我说这句话。
我拉着行李箱跟在他们身后。
进门后,我最先看见的是客厅的照片墙。
程嘉佑一岁时,被父亲抱在怀里。
三岁时,骑在父亲肩上。
七岁那年少了一颗门牙,手里举着月饼。
十二岁穿着新校服,父母一左一右搂着他。
去年中秋,他已经比父亲高出半个头。
今年的照片也洗了出来。
三个人站在江边,身后是满城灯火。
照片下面挂着一块定制木牌。
“程家岁岁团圆。”
十六个中秋,一年不少。
母亲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以前你在外婆家,不方便回来。”
“明天补拍一张,挂在最中间。”
我问:
“外婆去世三年了。”
“这三年,为什么没叫我回来?”
母亲的笑僵了一下。
“你一直在外地工作。”
“我们怕耽误你。”
“今年为什么不怕了?”
她避开我的目光。
父亲不耐烦地将车钥匙扔到柜子上。
“非要在团圆的时候翻旧账?”
“现在愿意把你补进全家福,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我没再问。
或许他们只是不擅长表达。
或许明天拍完照片,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我拉起行李箱。
“我的房间在哪?”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母亲愣了两秒。
“房间?”
“我今晚住哪里?”
她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打开走廊尽头的储物间。
里面堆满纸箱、旧家电和过季衣服。
连一张床都放不下。
“家里地方小。”
“这些年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就没专门给你留房间。”
我看向另一扇门。
门上贴着一张“请勿打扰”。
母亲立刻拦在前面。
“那是嘉佑的书房。”
“里面都是电脑设备和手办,不能乱碰。”
“可我刚才看见,他有自己的卧室。”
“书房也是他的。”
父亲语气理所当然。
“两兄弟总不能什么都争。”
“嘉佑从小住在这里,他东西多。”
“你就回来住一晚,睡沙发也一样。”
程嘉佑抱着电脑从房间里出来。
“先说好,晚上别打呼。”
“还有,别碰我的游戏机。”
我站在客厅中央。
父母有一间卧室。
程嘉佑有一间卧室,一间书房。
家里甚至给他的摩托车头盔预留了柜子。
唯独没有一个能放下我的行李箱的位置。
母亲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薄被。
“沙发虽然短了一点,但你小时候就懂事,应该不会计较。”
又是懂事。
因为我懂事,所以十六年不用接回来。
因为我懂事,所以第一次回家也不需要一张床。
母亲将被子放下,拿出手机。
“你先把电脑订金转了。”
“销售说五千块就能留到月底。”
我拉起行李箱。
“我出去住。”
父亲的脸色沉了下来。
“家里有沙发还住酒店?”
“挣了几个钱,就不知道怎么过日子了?”
我没有回答。
母亲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了储物间。
过了一会儿,她抱出一只落满灰尘的纸箱,放到我的行李箱上。
“正好,你把这些也带走。”
纸箱上的胶带已经发黄。
上面是外婆的字。
“砚声寄给爸爸妈妈。”
我看着那行字。
“这是什么?”
“你小时候寄回来的一些东西。”
母亲拍了拍箱子上的灰。
“在储物间放了好多年,一直占地方。”
“本来早就想扔了,又怕你以后问起来。”
十六年的信,在这个家里唯一占据过的位置,是储物间的一个角落。
现在连那个角落,也不准备留给我了。
程嘉佑抱着电脑从书房里出来。
看见纸箱,他皱了皱眉。
“赶紧拿走。”
“我的摩托车头盔到了,储物间得腾个地方放。”
母亲把纸箱往我面前推了推。
“听见没有?”
“别落在家里,回头又说我们弄丢了你的东西。”
我抱起纸箱。
很轻。
轻得不像装着我写了十六年的话。
走到门口时,母亲还在身后叮嘱:
“明天早点回来拍照。”
“别忘了先把电脑订金转了。”
程嘉佑靠在书房门口。
“他爱住酒店就让他住。”
“反正花的也是他自己的钱。”
我关上门。
身后很快又传来他们讨论摩托车的声音。
没有人出来留我。
我在小区门口订了一间酒店。
随后打开购票软件。
三天后的航班,还有太久。
我将机票改签到第二天下午。